第411章 第四百一十一章:深潛
實驗日誌。第一天。
天沒亮就醒了——不是被什麼驚醒——是腦子裡裝了太多東西——睡不踏實。
昨天發給雲天陽的那份報告——他已經反覆檢查了三遍——措辭沒有問題——事實歸事實——推測歸推測——沒有誇大也沒有隱瞞。
六字回復——"已知。繼續觀察。勿動。"
已知。
這兩個字就夠了。說明他的發現不在宗門的認知之外——暗影閣的蛛網——封印的事——上面不是完全不知道。
繼續觀察——是許可。
勿動——是命令。
他把玉簡放回桌上——起身——推開窗——清淵谷方向的山巒還罩在一層薄霧裡——天光灰白——遠沒有到散修們出門修煉的時辰。
玉衡城。
來這座城市已經數日——從最初只是"路過"到後來"決定多看看"——再到如今——他已經沒有理由離開了。
清淵谷的蛛網是三座城市中最成熟的——滲透最深——紮根最穩——如果蛛網是一套信息系統——那玉衡城就是這套系統的核心節點之一。
核心節點——意味著信息量最大——信號最強——規律最明顯。
也意味著——這是研究蛛網運作機制的最佳地點。
他決定再留一段時間。
簽到。
"叮——簽到成功。玉衡城散修聯盟茶樓,簽到第311天。獎勵:上品靈石×700、混沌感悟×2、破障丹×1。"
靈石和丹藥入袋——混沌感悟融入元嬰——元嬰在混沌靈液中淬鍊後的質地依然緊密如玉——沒有新的變化——他也沒有期待變化。
修煉——從來不是急出來的。
——
清淵谷修煉場。
第四次了。
前三次——他帶著不同的目的來。第一次是初探——第二次是共振——第三次是深入靈脈核心——每一次都有新的發現。
但這一次——他的方法和前三次都不同。
之前——他在"看"。
看蛛網的結構——看蛛絲的方向——看信息的流動——像在岸上觀察河水的走向。
今天——他要"蹲"。
蹲在一個固定的點上——不動——不走——不做判斷——只是記錄。
像一個守株待兔的獵人——只不過他等的不是兔子——而是蛛網自身的節律。
他在谷中選了那個最濃密的節點——上次他在這裡感受到蛛絲"紮根"封印的那個核心中轉站。六條蛛絲匯聚——信息在這裡分流——是整張網的關鍵樞紐。
他沒有在節點正上方坐下——那樣太明顯——任何路過的高階修士都能感知到有人在靈脈核心上打坐。
他退後了二十丈——選了一個側面的位置——一塊不起眼的青石——靠著石壁——姿態和其他在此打坐的散修並無二致。
清淵谷的清晨——和他前三次來的時候沒什麼不同。靈氣從地底滲出——化作淡青色的薄霧——在岩石間緩緩流淌。遠處有溪流——水聲低沉而均勻——像一首永遠唱不完的老歌。
幾個散修已經到了——有的選在開闊處盤坐——有的躲在岩壁陰影下閉目——都是修煉的日常姿態——沒有任何人在意角落裡多了一個人。
他也在"修煉"——至少看起來是。
閉目——緩緩展開"共鳴"。
不是上次那種"網兜"式的包裹——而是一根極細的"線"——從他的感知中延伸出去——像一根蛛絲一樣細——輕輕地搭在節點邊緣。
不是"捕捉"——是"傾聽"。
像把耳朵貼在牆上——聽隔壁的動靜。
"共鳴"搭上去的瞬間——他的世界變了。
外面的鳥鳴、水聲、風聲——全部退到了極遠處——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低沉的、持續的、像遠方雷鳴一樣的嗡鳴。
那是靈脈自身的聲音——四息一漲——四息一落——平穩而沉重——像一顆巨大的心臟在跳動。
然後——在靈脈"心跳"的間隙——他捕捉到了另一種更微弱的聲音。
蛛絲。
六條蛛絲的脈動——細碎的——斷續的——像琴弦上偶爾被風撥弄出的顫音。
他在心裡默默給每一條蛛絲編了號——從最粗的那條開始——一、二、三、四、五、六——然後在玉簡上畫了一張簡單的示意圖——標註每條蛛絲的大致方向和脈動頻率。
這是"實驗"的第一步——建立基線。
知道"正常"是什麼樣——才能發現"異常"。
——
第一個時辰——無事發生。
節點處於"靜默"狀態——蛛絲幾乎不脈動——信息流近乎停滯。靈脈本身的靈氣流動照常——四息一漲——四息一落——平穩如恆。
六條蛛絲偶爾會顫一下——極輕微——像睡著的人翻了個身——但沒有形成連貫的信息流。
他記錄下了這個狀態。
第二個時辰——依然無事。
有修士從他旁邊走過——腳步聲落在碎石上——沒有引起任何注意。蛛網不會因為一個路過的低階修士而產生反應。
又過了大約半刻鐘——一個氣息明顯比其他人強的修士從他前方經過——腳步聲沉穩有力——至少金丹後期。
那位修士在節點附近停下——盤坐——開始修煉。
蛛網依然沒有反應。
或者說——蛛網"反應"了——但幅度太小——小到和基線波動混在一起——分辨不出來。
一個金丹後期修士在節點上修煉——釋放出的靈力——對蛛網來說——可能就像一粒沙子落進了大海——連漣漪都算不上。
他繼續等。
第三個時辰——有了。
不是一根蛛絲的單獨脈動——而是六條蛛絲——同時——微微一震。
極短暫——持續不到三息——就像水面被風吹皺了一下——然後恢復平靜。
他屏住呼吸——不去觸碰——不去共振——只是感受那一瞬間的震動。
震動的來源——從靈脈深處向上——經過節點——然後六條蛛絲各分了一小股——向不同方向散去。
然後又安靜了。
他默默計算了一下——從他開始記錄到現在——三個時辰——一次震動。
不對——第一個時辰沒有——第二個時辰也沒有——到第三個時辰才出現——也就是說——震動發生在第二到第三時辰之間的某個時刻。
時間——卯時末。
第四個時辰——他換了個計時方式——不再一個時辰一個時辰地數——而是把感知"錨定"在節點上——讓時間自然地流淌。
辰時——午時——
未時——
酉時——
酉時初刻——又來了。
同樣的模式——從靈脈深處湧出——經過節點——分流——六條蛛絲同時微震——持續不到三息——然後歸於寂靜。
他睜開眼——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兩個時辰——不——準確地說——從卯時末到酉時初——將近六個時辰。
一次脈衝。
他起身——活動了一下因為久坐而僵硬的身體——走出修煉場。
走出谷口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山谷外的官道上有一隊商車經過——車輪碾過泥路的聲音沉悶而有節奏。
他站在路邊看了一會兒——不是因為商車有什麼特別的——而是因為久坐之後需要讓腦子從"共鳴"的高強度聚焦中緩過來。
"共鳴"感知——尤其是持續六個時辰的感知——消耗的不是靈力——而是神識。
靈力可以用丹藥補充——神識只能靠休息恢復。
他現在的狀態——神識略有疲累——但沒有到需要服用凝神丹的程度——休息一下就好。
他沿著小路慢慢走回住處——一邊走一邊在腦子裡回放今天的觀察。
——
谷口。
他在一塊石頭上坐下——從儲物袋中取出一枚空白玉簡——開始記錄。
不是寫散文——不是寫分析報告——而是用最簡潔的語言——一條一條地列。
像做實驗記錄。
"觀察目標:清淵谷核心節點蛛網活動節律。"
"觀察時長:六個時辰(卯時至酉時)。"
"觀察結果:蛛網在觀察期內產生兩次脈衝。第一次約卯時末——第二次約酉時初刻。間隔約六個時辰。"
"脈衝特徵:從靈脈深處向上湧出——經節點分流——六條蛛絲同時微震——持續不超過三息——隨後恢復靜默。"
"靜默期特徵:蛛絲幾乎不脈動——信息流停滯——僅靈脈自身靈氣流動照常。"
他停筆——看著玉簡上的記錄——皺了一下眉。
六個時辰一次。
一天十二個時辰——如果規律不變——那就是每天四次脈衝。
這個頻率——意味著什麼?
他試著推理。
如果蛛網是暗影閣主動傳遞情報的工具——那脈衝應該是"發送情報"的動作。但情報傳遞——通常有隨機性——什麼時候有情報就什麼時候傳——不會精確到六個時辰一次。
除非——不是暗影閣在"發"——而是有什麼東西在"催"。
什麼東西會六個時辰催一次?
他想到了靈脈的"心跳"——四息一漲——四息一落——那是靈脈自身節律——天然而恆定的。
蛛網的脈衝——六個時辰一次——也是一種節律——但比靈脈的"心跳"慢了無數倍。
如果靈脈的"心跳"是天然的心跳——那蛛網的"脈衝"——
是什麼呢?
他暫時想不清楚——在玉簡上寫了一個問號——然後合上玉簡。
不急。
一天四個脈衝——六個時辰一次——如果他明天再觀察一天——就能確認周期是否穩定。
如果穩定——那就是蛛網的固有節律——不是隨機行為——而是和某種更深層的東西綁定在一起。
什麼東西——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答案不在表面——而在更深的地方。
——
回住處的路上——他在想一件事。
之前在第404章——不對——應該是之前在落星城——他第一次感受到蛛絲的劇烈震動——那次震動的強度和今天感受到的脈衝完全不同——那次更像是一次"衝擊"——而今天的脈衝只是一次"微震"。
兩次都是蛛網的活動——但規模差異極大。
也許——蛛網的脈衝有強有弱——像潮水有漲有落——他今天感受到的只是普通的"微脈衝"——而之前那次——可能是某種特殊情況下的"強脈衝"。
也許——脈衝的強弱和靈脈的狀態有關——靈脈越"活躍"——脈衝越強。
也許——和蛛網連接的節點數量有關——連接的節點越多——匯聚的能量越大——脈衝越強。
太多"也許"了——每個"也許"都可能是對的——也可能是錯的——在沒有更多數據之前——任何一個推測都只是猜測。
他把這些想法也記進玉簡——然後收好。
起身——繼續走。
路過一片竹林的時候——風從竹葉間穿過——發出"沙沙"的聲響——節奏不規則——時快時慢——完全取決於風的方向和力度。
他停了一下——聽了一會兒。
風是不規則的。
蛛網的脈衝是規則的。
這兩者的差異——恰恰說明了問題——
如果蛛網的脈衝是暗影閣"主動"發送的情報——那應該像風一樣不規則——因為情報有隨機性。
但蛛網的脈衝像——
像什麼?
他想了想——
像鐘擺。
像日升日落。
像潮汐。
這些有什麼共同點?
它們都不是"主動"的——而是被某種更深層的規律"驅動"的。
鐘擺被重力驅動。日升日落被地球自轉驅動。潮汐被月亮引力驅動。
蛛網的脈衝——被什麼驅動?
他暫時沒有答案——但這個問題本身——已經比之前更接近真相了。
之前——他在問"蛛網在做什麼"。
現在——他在問"蛛網被什麼驅動"。
問題的層次變了——說明認知也在變化。
——
回到住處——天色已暗——他沒有點燈——在暮色中坐著——腦子裡轉的只有一個數字。
六。
六個時辰。
像某種節拍的鐘擺——在地下六尺——不——在地下極深處——以一種人類修士幾乎無法感知的緩慢節奏——一下——一下——地敲著。
那不是情報。
那不是信號。
那更像是——
一種呼吸。
他閉上眼——在黑暗中感受著那個念頭——像一顆種子剛剛發芽——還沒有長出葉子——只有一個微弱的、不確定的輪廓。
蛛網在"呼吸"。
或者——蛛網在隨某種東西"呼吸"。
明天——他會知道更多。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