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見好就收

  高承礦靠在椅背上,手裡轉著一隻粗瓷茶碗,不緊不慢地喝了一口。他臉上的表情平靜得像一口深井,看不出任何慌亂。

  「慌什麼?」他把茶碗放下,碗底與桌面相撞,發出清脆的響,「咱們本來就打算撤。」

  段有才愣住了:「撤?」

  「富民縣是糧倉,糧食已經搬了大半回武定府。」高承礦站起身,走到輿圖前,手指在富民縣的位置上畫了一個圈,「咱們占了三天,招了兩千人,搬了大量糧食。這買賣,值了。」

  他轉身看向段有才和湯國祚:「沙定洲的大軍回來,咱們不能硬碰。富民縣城是平地,無險可守,但周邊山地多。」

  「我給你們留了五千兩銀子和和一萬石糧食。你們帶著鄉勇,重新進山打游擊。沙定洲占了富民縣,糧倉空了,他必然要從周圍州縣征糧。你們就在山裡盯著,他運糧就劫,他搜山就跑。打一槍換一個地方,不要硬拼。」

  段有才接過銀票,手指微微發顫:「高知府……這……」

  sto9🐾.com為您帶來最新章節

  「富民縣的知縣,還是你的。」高承礦看著他,「沙定洲占著富民,你這個知縣就暫時管不了事。但只要沙定洲一退,你的告示往城門口一貼,百姓認的還是你的印信。現在帶鄉勇們在山裡堅持,就是立功。等我打回來,論功行賞。」

  他又看向湯國祚:「湯把總,你是武人,會打仗。帶著弟兄們在山裡跟沙定洲的人周旋,保存實力,等我回來。」

  湯國祚攥緊了拳頭:「高知府放心!俺老湯在山裡待了大半年,沙定洲的兵跟野豬一樣笨。俺帶著弟兄們,讓他們知道什麼叫打游擊!」

  當夜子時,富民縣北門洞開。

  高承礦率軍走了。

  木氏月策馬跟在高承礦身邊,回頭看了一眼富民縣城在夜色中逐漸縮小的輪廓:「你真捨得走?」

  「捨得。」高承礦沒有回頭,「富民縣是塊肥肉,但咱們的牙還不夠硬。等牙長齊了,再回來吃。」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幾分:「而且——我有種預感,這一仗不會太久。」

  木氏月側頭看他:「什麼預感?」

  「沐天波不是吃素的。」高承礦一抖韁繩,馬加快了步子,「他被沙定洲趕出昆明,是被打了個措手不及。現在沙定洲回師昆明,楚雄城的包圍解了,沐天波就能騰出手來聯絡各路土司。雲南不缺土司,缺的是一個能把這些土司擰成一股繩的人。沐天波在雲南鎮了兩百多年,名分還在。他登高一呼,願意跟沙定洲拼命的土司大有人在。」

  「你是說——」

  「圍魏救趙的是我。但真正圍剿沙定洲的,會是沐天波。」


  三日後,沙定洲的大軍趕到了富民縣。

  迎接他的是一座空城。糧倉里乾乾淨淨,連一粒穀子都沒剩下。城中的百姓倒是還在,但一個個面黃肌瘦,顯然是這幾天被高承礦發動起來運糧,吃掉了不少存糧。城門口那面「高」字大旗已經換了回來,但怎麼看怎麼彆扭。

  沙定洲騎在馬上,看著空蕩蕩的糧倉,臉色鐵青。

  「我的糧食……」他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

  一個千戶小心翼翼地說:「沙公,據百姓說,高承礦發動了全城百姓運糧,牛車、騾馬、獨輪車齊上陣,晝夜不停。還設了三個驛站換人換馬,三天之內把糧倉搬空了……」

  沙定洲一腳踹翻了糧倉門口的谷斗,「哐當」一聲巨響在空蕩蕩的倉房裡迴蕩。

  「追!」他嘶聲吼道,「北上!給我追上他!我要把他的腦袋擰下來掛在富民城門口!」

  「沙公!沙公!」一個信使從南面疾馳而來,馬背上的騎手渾身是汗,聲音嘶啞,「安寧州急報!沐天波和楊畏知聯絡各路土司,石屏龍在田、嶍峨王揚祖、寧州祿永命、景東刁勛四路土司已經發兵,昨日攻破了易門縣,前鋒已逼近安寧州!安寧州的守軍只有一千,快撐不住了!」

  沙定洲的臉色變了。

  安寧州。滇中鹽道的心臟,每年產鹽數百萬斤,是整個雲南的食鹽供給基地。鹽——比糧食還重要的戰略物資。沒有鹽,人吃不上飯,馬跑不動路,軍隊根本撐不了多久。

  他站在空蕩蕩的糧倉門口,北面是高承礦撤退的方向,西面是沐天波反攻的兵鋒。兩邊都是火,燒得他進退兩難。

  「留五千精兵,守住富民縣。」他終於開口,聲音沉得像從地底滲出來的水,「其餘人馬——南下安寧州。沐天波要打鹽道,咱們就跟他打。誰手裡有鹽,誰就能撐到最後。」

  他翻身上馬,最後回頭看了一眼富民縣城。那面換回來的「沙」字大旗在風中獵獵作響,但怎麼看怎麼透著一股子倉促和心虛。

  「高承礦……」他低聲念出這個名字,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咬牙切齒的恨意,「這筆帳,我記下了。」

  而在北面百餘里外的官道上,高承礦的隊伍正穩步向北行進。他騎在馬背上,手裡捏著周濟剛送來的密報——沙定洲留五千精兵守富民,主力南下安寧州,沐天波聯合四路土司反攻。

  他看完密報,嘴角微微翹起,把紙條遞給了身邊的木氏月:「咱們這位沐國公,終於有點黔國公的樣子了。」

  木氏月接過紙條掃了一眼,又遞還給高承礦:「你這一招圍魏救趙,救的可不只是楚雄,是給沐天波贏了一口喘氣的時間。他要是能抓住這口氣,沙定洲就麻煩了。」


  「那就讓他抓。」高承礦收起密報,一抖韁繩,馬邁開步子,「咱們回武定。練兵、擴軍、囤糧。等沙定洲和沐天波在滇中打得兩敗俱傷——咱們再下山。」

  他的聲音在暮色中顯得格外清朗,像一把剛剛淬過火的刀。

  「到時候,就不是一個知府的事了。」

  木氏月策馬跟在他身側,看著他那張被晚霞映紅的年輕側臉,忽然覺得心跳漏了一拍。她別過臉去,假裝在看遠處的山脊線,耳根卻悄悄紅了。

  這男人,真的在下一盤很大的棋。

  (還有更新耶)


關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