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立威三麼馬
阿普達那句話一出口,院子裡就安靜了下來。
高承礦正用一塊粗布擦拭刀身。聞言,他頭也不抬。
「問問三麼馬馬頭,不就知道合不合適了?」
「黑虎在三麼馬盤踞三年,三麼馬馬頭連個屁都不敢放。」高承礦把刀插回鞘,金屬摩擦聲刺耳得像在刮骨,「現在黑虎沒了,他敢有意見?」
阿普達一愣。
高承礦已經走到門口,一把掀開帘子,夜風灌進來,吹得油燈劇烈搖晃。他站在門檻上,回頭看了孫振武一眼。
"孫振武,點一百人。阿魯,你從泥舊馬再點一百人。押上那七十二個俘虜,明天一早出發,去三麼馬。黑虎也帶上,吊在馬背上,讓三麼馬的人都看看。"
阿魯猛地抬頭,那雙亮得像炭火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興奮的光芒。
"是!"
第二天天還沒亮透,泥舊馬寨門口已經擠滿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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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名順風馬幫的漢子,穿的是從黑虎寨繳獲的皮甲,腰挎雁翎刀,背負長弓,在馬背上坐得筆直。一百名泥舊馬的彝丁,雖然沒有統一的甲冑,但人人精神抖擻,手裡的砍刀磨得雪亮。
兩支隊伍合在一處,浩浩蕩蕩兩百人,都是騎著馬,浩浩蕩蕩沿著山道向三麼馬方向進發。
隊伍最前面,一匹劣馬上馱著一個人。
黑虎被反綁雙手,嘴裡塞著破布,像條死狗一樣掛在馬背上。右肩的傷口還在滲血,染紅了半邊衣襟。他臉上那道從眉角劈到嘴角的刀疤,此刻在晨光里顯得格外猙獰,卻全無當初的威風。
阿普達騎著一匹矮腳騾子跟在高承礦身後,臉色複雜。他已經三年沒踏進三麼馬的地界了。
"高少爺,"阿普達壓低聲音,"三麼馬的馬頭叫阿蘇甲,四十出頭,跟我一樣是世襲土目。這人膽子小,但心眼多。前幾年黑虎在三麼馬盤踞,他不敢惹,年年給黑虎送糧送酒。黑虎要什麼,他就給什麼。"
高承礦聽著,沒打斷。
"但阿蘇甲怕的是黑虎,不是您。"阿普達把聲音壓得更低,"您帶兩百人過去,他肯定迎出來,但心裡未必服。"
高承礦笑了一下。
"我要他服做什麼?我要他怕。"
隊伍翻過最後一道山樑,三麼馬的寨子在晨霧中顯出輪廓。
比泥舊馬氣派些。寨牆是用大塊青石壘的,雖然不高,但看起來結實。寨門口豎著一根旗杆,上面掛著一面灰撲撲的旗子,隱約能看出繡著一匹奔馬的圖案。
高承礦一揮手,隊伍在山道拐彎處停下。
"孫振武,把黑虎吊起來。"
孫振武翻身下馬,一把將黑虎從馬背上拽下來,找了棵路邊的歪脖子樹,繩子往樹杈上一甩,黑虎整個人就被吊離了地面,腳尖勉強夠著石頭。
黑虎嘴裡塞著布,發不出聲音,只發出含混的"嗚嗚"聲,鼻涕眼淚糊了一臉。那道刀疤此刻成了滿臉驚恐的底色,看上去滑稽又狼狽。
"派人去報信。"高承礦對阿魯說。
阿魯策馬衝到寨門口,用彝語喊了幾聲。寨牆上的哨兵探頭一看,先是一愣,然後連滾帶爬地往寨子裡跑。
不到一刻鐘,寨門大開。
阿蘇甲帶著二三十人迎了出來。
高承礦上下打量他幾眼。四十出頭,圓臉,留著一撮山羊鬍,穿一身半舊的綢袍——在這種窮鄉僻壤,綢袍是稀罕物。他身後跟著的彝丁倒是比泥舊馬的精壯些,但眼神里全是驚疑。
阿蘇甲隔著老遠就看見了歪脖子樹上吊著的那個人。
黑虎。
那個讓他怕了三年的匪首,此刻像一扇臘肉似的掛在樹上,右肩的傷口裡還在往外滲黃水,一張臉腫得豬頭似的,哪裡有半分當年耀武揚威的模樣。
阿蘇甲的腳步頓了一下,臉上的驚疑變成了震驚,震驚變成了惶恐。
他快步走到高承礦馬前,雙手抱拳,腰彎得極深:"三麼馬土目阿蘇甲,見過高少爺!"
高承礦翻身下馬,扶了他一把。
"阿蘇甲馬頭,不必多禮。"
阿蘇甲直起身,目光卻不斷往黑虎身上瞟。他身後那二三十個彝丁,此刻都瞪大了眼睛,有人甚至往前湊了幾步,想看清楚樹上吊著的人到底是不是真的黑虎。
阿蘇甲的嘴唇哆嗦了幾下,聲音發顫:"高、高少爺,這是……黑虎?"
"你認得?"
"認得認得!這畜生搶了我三年的馬,燒了我兩座草料棚,還……還殺過我手下的弟兄。可、可他怎麼……"
高承礦沒答話,轉身對阿魯招了招手。
阿魯上前一步,一把揪住黑虎的頭髮,強迫他抬起頭。陽光照在黑虎那張腫脹的臉上,刀疤、血污、淚痕混在一起,要多慘有多慘。
"自己認認,是不是黑虎。"高承礦的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好。
阿蘇甲往前走了兩步,眯著眼看了半天,瞳孔驟縮。
"是!是黑虎!真的是黑虎!"
他身後的彝丁們也看清楚了,人群里響起一陣壓抑的驚呼。有人倒抽涼氣,有人攥緊了拳頭,還有人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那是三年積攢的恐懼在作祟。
但恐懼很快被另一種情緒取代。
"黑虎被抓了?"
"活的!是活的!"
寨子裡湧出更多人來,男女老少擠在寨門口,伸長脖子往這邊張望。有人認出了阿普達,扯著嗓子喊:"阿普達馬頭!那是你們泥舊馬的人!"
阿普達沒應聲。他只是挺直了腰,騎在騾背上,目光掃過那些曾經對泥舊馬指指點點的面孔。
高承礦走到黑虎面前,拔出腰間那把從姚安府帶回的雁翎刀,刀鋒在日光下閃過一道冷光。
"阿普達馬頭。"他沒有回頭,聲音卻清晰地傳遍全場,"黑虎搶了你三年,殺了你弟弟,這筆帳,你來算。"
阿普達渾身一顫。
他翻身下了騾子,走到高承礦面前,攥緊了腰間那把短刀——那是他弟弟的遺物。他的嘴唇哆嗦著,眼睛裡湧起一層水光。
但片刻後,他鬆開了刀柄。
"高少爺,"阿普達的聲音有些沙啞,卻異常平靜,"黑虎的命,是您的人用命換來的。泥舊馬八百口人的活路,也是您給的。這個人——您來處置。"
他把短刀從腰間解下,雙手捧到高承礦面前。
高承礦看了他一眼。三息後,他接過短刀,掂了掂分量。
"好。"
他轉身走到黑虎面前。
黑虎吊在半空,嘴裡塞著布,發出急促的"嗚嗚"聲。他的眼神里全是恐懼——那種瀕死的、極度恐懼的眼神。鼻涕混著血水流下來,糊了滿臉。
高承礦伸手扯掉他嘴裡的破布。
"饒……饒命……"黑虎的聲音像破風箱裡擠出來的,沙啞、顫抖,"高少爺……小的、小的願意投降!小的寨子裡還有銀子!還有……還有兵器……全給您!全給您!"
高承礦笑了笑。
"黑虎,你知道我為什麼必須殺你嗎?"
黑虎愣住。
"不是因為你有罪。"高承礦湊近一步,聲音壓低,只有兩人能聽見,"是因為你死了,比我給你任何活路都值錢。"
他退後半步,手中短刀高高舉起。
"殺!"
刀光一閃。
一顆頭顱滾落在塵土裡,血柱沖天而起。黑虎的無頭屍體在繩索上晃了兩晃,像一扇被風吹動的臘肉。
全場死寂。
寨門口幾百號人,沒有一個發出聲音。連呼吸都停了。
三息之後。
"好——!"
阿普達第一個吼出來,嗓音裡帶著壓抑了多年的憤怒和終於釋放的快意。他攥緊拳頭,仰天長嘯,像一頭被囚了多年的野獸終於掙脫了牢籠。
然後泥舊馬的一百個彝丁齊聲怒吼。然後是順風馬幫的漢子。最後是三麼馬的寨民。
歡呼聲在山谷里炸開,驚起滿山的飛鳥。
高承礦站在血泊中,手握著那柄還在往下滴血的短刀,衣擺被風吹動,獵獵作響。陽光從他背後照過來,把整道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像一柄插進大地的刀。
他把短刀還給阿普達。
"收好。以後泥舊馬,沒人敢欺負。"
阿普達雙手接過短刀,重重點頭,眼眶通紅。
高承礦轉身,面向寨門口黑壓壓的人群,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的耳朵。
"黑虎寨的土匪,七十二人。今天全押來了。"
他抬手一指那些被鐵鏈串著的俘虜。那些人此刻已經嚇得面無人色,有人癱坐在地,有人渾身抖得像篩糠,有人褲襠濕了一大片——親眼看見大當家被一刀砍頭,誰都怕下一個輪到自己。
"首惡黑虎,已經伏誅。剩下的——"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一張張驚恐的臉。
"送去開礦。無償勞役五年。表現好的,五年後釋放。表現不好的,繼續干五年。"
七十二個俘虜齊刷刷跪下去,額頭磕在土裡,哭聲一片:"謝少爺不殺之恩!謝少爺不殺之恩!"
高承礦擺了擺手,孫振武帶人把那七十二人拉到一邊看管起來。
然後他轉向阿蘇甲。
"阿蘇甲馬頭,還有件事。"
阿蘇甲剛才全程目睹了黑虎被砍頭的那一幕。那顆頭顱滾在塵土裡的場景,像釘子一樣釘在他腦子裡。此刻聽見高承礦叫他,條件反射地彎下腰,聲音發緊:"高少爺請說!"
"高土司已經把苴卻十馬交給我管理了。"
高承礦說得輕描淡寫,像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說這話的時候面不改色,語氣平穩,仿佛在陳述一件早已塵埃落定的事實。採礦權是採礦權,管理是管理,中間差著十萬八千里。但此時此刻,當前的幾百號人,誰會懷疑呢?
"黑虎寨那個馬場,以後改名叫苴卻馬場。交給阿普達馬頭管理——他在泥舊馬養了二十年馬,苴卻馬場交給他,放心。"
高承礦看向阿普達。
"苴卻馬場以後歸你管,所有產出上繳三成給總帳,剩下的歸泥舊馬。有沒有意見?"
阿普達連連點頭:"沒有沒有!全聽少爺的!"
高承礦又轉向阿蘇甲:"阿蘇甲馬頭,你呢?"
阿蘇甲哪裡敢有意見。黑虎的屍體還在地上躺著,血還沒幹透。他趕緊彎腰抱拳:"全聽少爺安排!苴卻馬場交給阿普達馬頭管理,小的沒有意見!"
高承礦點了點頭。
然後他話鋒一轉,聲音陡然提高了幾分,讓寨門口所有人都能聽見:
"還有一件事。苴卻地區要挖煤,但缺人,來三麼馬招煤工。"
"煤工,月銀一兩,管吃住。"
人群安靜了一瞬。
然後轟的一聲炸了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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