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野店
出城第三天,餘慶在官道邊一家野店打尖。
野店破,就三間茅屋,搭了個涼棚。棚底下擺著五六張桌子,坐的都是趕路的行商腳夫。餘慶要了一碗麵,蹲在角落裡吃。
面還沒吃完,店門口進來一伙人。
五個漢子,短打,腰裡別著短刀,一進門就大馬金刀地往正中間一坐。掌柜的趕緊賠笑,親自端茶倒水。漢子們不喝,一巴掌把茶碗拍飛:「廢話少說。過路錢,交了沒?」
涼棚底下,一隊行商臉色都白了。為首的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姓李,護著一輛騾車,車上堆著貨物。他硬著頭皮站起來,陪著笑:「幾位爺,小本買賣,貨還沒出手,實在沒有餘錢」
「沒有餘錢?」為首的漢子一伸手,把他扒拉到一邊,走向騾車,「沒有餘錢,就拿貨抵。」
他伸手就去拽車上的布包。布包底下,傳來一聲細細的驚呼一個小姑娘,十二三歲,躲在布包底下,嚇得直發抖。
「喲,還藏著個丫頭片子。」漢子樂了,伸手去抓,「走,跟爺回去,給你爹抵帳」
他話沒說完,一隻碗砸在他後腦勺上。
「啪」的一聲,碗碎了,熱湯潑了他一脖子。漢子嗷地一嗓子,捂著後腦勺回頭:「誰?!誰他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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角落裡,餘慶站了起來。
「她爹不欠你錢。」他說,「你手裡的貨,是人家的。你手裡的人,也是人家的。」
漢子眯起眼,上下打量他:「哪來的野小子,管你爺爺的閒事?」
「我是誰不緊要。」餘慶走過來,在騾車前面站定,「緊要的是,你今天拿不走這車貨,也帶不走這丫頭。」
「嘿」五個漢子全站起來了,抄刀的抄刀,拎板凳的拎板凳,「小子,你是活膩了!」
「活膩沒活膩,試試才知道。」
五個漢子一起撲上來。
餘慶扎馬,沉肩。鐵護腕貼著腕子,涼絲絲的。
第一個漢子一刀砍下來,他側身讓過刀鋒,肩膀撞進對方懷裡那漢子像被一頭牛頂了,橫飛出去,砸翻一張桌子。第二個的板凳掄到,他擰腰,一拳砸在板凳面上,「咔嚓」一聲,板凳碎了。第三個、第四個一起上,他退半步,讓過兩把刀,一手一個,掐住兩人的腕子,往下一沉,兩個漢子嗷嗷叫著,刀脫了手。
五個人,轉眼放倒四個。最後一個漢子舉著刀,哆嗦著,不敢上前。
「走。」餘慶說,「帳,我不跟你們算了。再讓我看見你們欺負老實人」
他頓了頓:「那筆帳,我就記下了。」
漢子們連滾帶爬地跑了。掌柜的縮在櫃檯後面,半天才探出頭來。行商李大叔扶起小姑娘,又驚又喜,衝著餘慶連連作揖:「小兄弟,救命之恩,沒齒難忘!這一路的盤纏,我包了!」
「不用。」餘慶說,「我路過,順手。」
他回到角落,把剩下的面吃完。李大叔說什麼也要謝他,硬塞給他一包幹糧、二十個銅板。餘慶收了,救了人,收了謝禮,當場兩清,不欠不賒。
他扛起包袱要走,角落裡,一個一直沒出聲的漢子,忽然叫住了他:
「小兄弟,你懷裡那東西能給我看看嗎?」
餘慶回頭。說話的是個獨臂漢子,四十來歲,鬍子拉碴,穿著件洗得發白的舊短打,正盯著他的胸口看。餘慶順著他的目光低頭剛才打鬥時,懷裡的銅鏡碎角滑出來一角,露出一線暗銅色的光。
餘慶的心提起來:「你要看什麼?」
「別緊張。」獨臂漢子說,「你懷裡那塊銅角,是余家的吧?」
餘慶沒答,也沒退。
「余家守鏡,碎角傳家。」獨臂漢子說,「我年輕時,見過一回。錯不了。」
他指了指自己空蕩蕩的左袖:「我姓馮,馮九。以前是黑水寨的。」
「黑水寨?」
「三年前犯了寨規,被大當家攆出來的。」馮九說,「可我認得你這塊碎角,你余家跟我們大當家,有舊帳。」
餘慶的心一動:「什麼舊帳?」
馮九沒直接答。他拿過桌上的碗,倒了點水,用手指蘸著,在桌面上畫起來:「這是黑水寨。山門在這,前寨在這,後山在這。孫瞎子被關在後山的靜室里,有人守著,但沒受罪。」
他畫得極快,幾筆就勾出山形、寨門、屋舍:「鐵尺韓,住前寨,教拳。他在寨子裡,能說得上話。你要是去,別硬闖,先報鐵尺韓的名。」
「鐵尺韓……怎麼會在黑水寨?」
「他欠大當家一條命。」馮九說,「鐵尺韓當年落難,是咱們大當家收留的。他這人認死理,欠的帳一定還,大當家不放他走,他就不走。」
餘慶沉默了一會兒:「那大當家,是個什麼樣的人?」
「好人,也不是好人。」馮九說,「他認死理。他認定的事,九頭牛拉不回來。他等你們余家那句話,等了快四十年了。」
「哪句話?」
「你去了,就知道了。」馮九站起來,拍拍屁股上的土,「小兄弟,我欠你們余家老祖宗一條命,當年要不是余家老掌柜周濟,我早就餓死在溝里了。這圖,算我還的。」
他說完,也不等餘慶道謝,轉身出了野店,往南去了。
餘慶站在涼棚底下,看著桌面上那幅水畫的地圖,一點點干透。
他蹲下去,把圖記在心裡,又用腳把桌面蹭乾淨。
當天夜裡,他投宿在路邊一間破廟。臨睡前,他掏出帳本,翻開。
第一頁背面,多了一行字,墨色淡淡的:
「欠馮九,一圖之恩。」
餘慶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合上帳本。
黑水寨,他記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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