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鏡塵
爺爺的藥,快見底了。
孫瞎子那包吊命藥,一天一副,只剩三天的量。餘慶把城西翻了個底朝天,孫瞎子沒回來。破廟裡落著灰,連個鬼影子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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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蹲在破廟門口,一籌莫展。
「你在這兒蹲著也沒用。」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
餘慶回頭,蘇敬之站在廟門口,青布衫,圓臉,難得沒帶笑。他走進來,在餘慶旁邊蹲下,沉默了一會兒,說:「你爺爺的藥里,有一味主藥,叫鏡塵。」
「鏡塵?」
「鏡子的塵。」蘇敬之說,「那味藥,能續命,能鎮舊傷。你爺爺這幾十年的傷,全靠它壓著。沒了它,藥效撐不過這個月。」
「那……藥鋪里有嗎?」
「沒有。」蘇敬之搖頭,「全青石城,只有一家有鏡塵。」
餘慶的心提起來:「誰家?」
「趙家。」
餘慶愣住了。趙家。城東的趙家。那塊碑後面的趙家。
蘇敬之看著他,欲言又止,最後還是說了:「你爺爺年輕時,跟趙家有過一樁事。那鏡塵……本是你余家的東西。後來不知怎麼,到了趙家手裡。」
「我余家的東西?」
「我只知道這麼多。」蘇敬之說,「你爺爺不說,旁人誰也不知道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麼。可鏡塵在趙家,這是千真萬確的。你爺爺的藥里沒有鏡塵,撐不過這個月。」
餘慶不說話了。他蹲在破廟門口,看著地上爬過的螞蟻,腦子轉得飛快。
趙家。他欠趙家一棍之辱,帳本上還記著。趙家的補品他沒接,爺爺說「沾一口都是帳」。可現在,爺爺的命,捏在趙家的鏡塵手裡。
他站起來:「我去趙家。」
「你」蘇敬之拉住他,「你去幹什麼?討?偷?換?」
「掙。」餘慶說,「我去做工,賣藝,掙夠錢,買他的鏡塵。」
蘇敬之看著他,嘆了口氣:「鏡塵是趙家的傳家之物,錢買不到。趙承業那個人……他不缺錢。」
餘慶的腳步停住了。
「那他要什麼?」
蘇敬之沒答。他拍了拍餘慶的肩,走了。走出幾步,又回頭:「慶兒,你爺爺跟我說過一句話。他說,趙家的東西,一口都不能沾。」
「我記得。」
「可鏡塵,本來是余家的。」蘇敬之說完這句,走了。
餘慶站在破廟門口,站了很久。
他到底沒去趙家。他回到柴門巷,蹲在院子裡,翻著帳本,一個字一個字地看。
「欠趙家,一棍之辱」,趙家欠他的。「欠蘇家,一條命」蘇敬之說,是蘇家欠余家的。他忽然發現,帳本上那些「欠趙家」「欠蘇家」的帳,好像都藏著別的意思。
蘇晚晴是第二天來送藥時,發現他不對勁的。
「你怎麼了?」她蹲在他旁邊,「昨兒不是還好好的?」
餘慶把鏡塵的事說了。蘇晚晴聽完,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站起來:「我去找我爹!我爹認識的人多,他一定有辦法」
「別。」餘慶拉住她,「你爹說了,鏡塵全城只有趙家有。蘇家插不上手。」
「那……那怎麼辦?」
「我爺說,初八,趙承業會來。」
「趙承業來你家?」蘇晚晴愣了,「他來幹什麼?」
「我爺說,他欠余家的帳,該還了。」餘慶看著她,「我也不懂。可我爺說的事,從來沒錯過。」
蘇晚晴看著他,忽然伸手,輕輕碰了碰他手背上的藥膏:「那……要是趙家不還呢?」
「那就收。」餘慶說,「欠帳,總是要還的。他不還,我記著,將來收。」
蘇晚晴沒說話。她坐了一會兒,忽然說:「餘慶,你跟你爺爺,真像。」
「哪兒像?」
「都不肯欠人。」她說,「也不肯放過欠自己的。」
她走了。餘慶蹲在院子裡,把她的話在心裡翻了一遍,翻到天黑。
初八,天剛擦黑,一輛馬車停進了柴門巷。
車簾掀開,下來一個老者,五十多歲,清瘦,穿一身青灰長衫,頭髮梳得一絲不亂。他站在破宅門口,看著那塊缺了半扇的門板,看了很久,眼神複雜。
「余家的門,」他輕聲說,「還是這樣。」
他邁步走進去。餘慶站在院子裡,看著他,沒說話。
老者走到他跟前,停下來,低頭看了他半晌,忽然開口:
「像。」
「什麼?」
「像你爹。」老者說,「你跟你爹,年輕時候一個樣。」
餘慶愣住了。他爹?他爹在他記事之前就沒了,巷子裡沒人提過他爹,連爺爺都不提。這個老者,一見面就說「像你爹」。
「你……認識我爹?」
老者沒答。他看著餘慶,眼神里有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愧疚,又像是別的什麼。他張了張嘴,剛要說話
「趙承業。」
爺爺的聲音從裡屋傳來,沙啞,卻帶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勁兒:
「你來了。進來吧。帳,該了了。」
老者趙承業在院子裡站住了。他看著裡屋的方向,看了很久,然後對餘慶說:
「你叫餘慶?」
「嗯。」
「好名字。」趙承業說,「積善之家,必有餘慶。你爺爺給你取這個名字,是盼著余家,能把這筆帳還清。」
他說完,邁步走進裡屋。
門帘落下。餘慶站在院子裡,聽見裡屋傳來爺爺的聲音,很低,聽不太清。他屏住呼吸,往門口挪了兩步,只聽清了一句
「帳本呢?」
是趙承業的聲音。
爺爺沒有答。
院子裡靜得可怕。月光照在缺了半扇的門板上,照在餘慶攥緊的拳頭上。他蹲下去,在院子裡,紮起馬步。
積善之家,必有餘慶。
帳本貼著心口,燙得像一塊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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