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放火
火是後半夜燒起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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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慶先聞到的是煙味兒。他一個激靈醒過來,衝出門,看見院子裡的柴堆已經燒起來了,火苗躥得老高,噼啪作響。風大,火星子被捲起來,落在隔壁王婆的餛飩攤棚子上——那棚子干透了,一點就著。
「王婆!」餘慶喊了一聲,抄起水桶潑了兩下,火勢不滅反旺。他扔了桶,衝進隔壁院子,一腳踹開棚子的門,王婆正縮在裡屋,被煙嗆得直咳。
「王婆!走!」
他一把背起王婆,往外沖。王婆瘦,輕飄飄的,伏在他背上直哆嗦:「慶兒……慶兒……」
火已經燒到了棚子頂。餘慶低著頭,頂著熱浪衝出來,把王婆放在巷子口,又轉身回去,他的柴堆還在燒,那是他劈了一個月的柴,是給劉家、給碼頭備的貨,是爺爺的藥錢。
他衝進院子,拎起水桶,一桶一桶地潑。火燒得旺,他的眉毛燎焦了,手背燙起一串泡,可他一桶也沒停。
巷子裡的人被驚動了,提著水桶跑出來幫忙。石師傅也到了,他一把把餘慶從火場裡拽出來,瞪眼:「你不要命了!」
「柴……柴沒了……」餘慶喘著粗氣,看著燒成灰的柴堆,眼圈紅了,「那是……我爺的藥錢……」
石師傅沒說話。他回頭,看見人群外頭,王癩子正蹲在巷口,手裡拎著個酒壺,一臉幸災樂禍地看熱鬧。
石師傅的眼睛眯了起來。
他走過去,一把揪住王癩子的衣領,把人提起來:「這火,是你放的?」
「石、石師傅,您說啥呢」王癩子慌了,「我、我就是路過」
「路過?」石師傅冷笑,「你褲子上的火星子,還沒滅呢。」
王癩子低頭一看,臉色煞白——他褲腳上真的沾著一片焦黃的痕跡,還有一股子煙味兒。
「我……我喝多了……不是故意的……」
「放你娘的屁。」石師傅的聲音很平,「你燒的是余家的柴堆。柴堆邊上就是王婆的棚子,棚子裡睡著個老婆子。你這一把火,差點燒死兩條命。」
他鬆開王癩子,退了一步:「我石鎖在青石城二十年,沒動過手打人。今兒破例。」
他一拳砸下去。
「咔嚓」一聲,王癩子的左腿斷了。他慘叫著,抱著腿在地上打滾。
「滾。」石師傅說,「滾出城南。再讓我看見你,另一條腿也給你卸了。」
王癩子連滾帶爬地跑了,跑出老遠,還回頭喊了一句:「餘慶!你等著!我去找我表哥!我表哥是黑水寨的」
「滾!」
王癩子跑了。巷子裡安靜下來,只剩火被撲滅後的余煙,在月光底下打著旋兒。
王婆蹲在巷子口,看著燒了一半的餛飩攤,眼淚嘩嘩地流。餘慶走過去,在她旁邊蹲下:「王婆,攤子,我幫你重新支起來。」
王婆抬起淚眼,看著他,嘴唇哆嗦著:「慶兒……你為了救我這個老婆子,柴都沒了……」
「柴沒了能再劈。」餘慶說,「餛飩攤在,帳就在。」
王婆「哇」地一聲哭出來,一把抱住他:「你這個傻孩子……」
那天夜裡,餘慶坐在自家門檻上,渾身都是灰,手背上全是泡。他掏出帳本,翻開。
第一頁上,王婆那筆帳的淡印子不見了。徹底沒了,像從來沒記過一樣。
「欠王婆,錢三百文」,乾乾淨淨的,紙頁上只剩下一片空白。
餘慶看著那片空白,忽然覺得胸口一熱。
熱意順著脊背往下走,走到小腹,走到腳底,像上回突破鍊形二重一樣,卻又比那次更猛。他渾身發燙,汗如雨下,卻咬著牙,沒吭一聲。
不知道過了多久,那股熱意終於平息下來。
他翻開帳本。第一頁上,「鍊形二重」那行字,已經暗下去,旁邊一行新字,墨色濃黑:
「鍊形三重。」
餘慶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他忽然明白這一重,不是練出來的,是「還」出來的。王婆那筆帳,最後一點印子,他今天用一場火、一輩之背,還清了。
帳清了,道進了。
他合上帳本,看著院子裡燒成灰的柴堆,又看看隔壁亮著燈的餛飩攤——王婆正在棚子裡,點著油燈,給他熬粥。
他站起來,走過去。
「王婆,我餓了。」
「餓了好,餓了好。」王婆抹著淚,往碗裡多舀了一勺,「婆給你多下幾個,管夠。」
第二天,巷子裡的街坊都來幫忙。劉家嬸子送了兩捆乾柴,李屠戶拎來半扇排骨,連平時跟余家不熟的人家,都搭了把手。餛飩攤重新支起來那天,王婆在棚子門口掛了一串紅布條,說是討個彩頭。
餘慶手背上的燙傷,是蘇晚晴看見的。
她來送藥,一眼看見他手背上那一串水泡,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你怎麼不早說!這都起泡了」
「沒事。」餘慶把手往背後藏,「擦點藥就好了。」
「擦什麼擦!」蘇晚晴拉住他的手,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瓷瓶,擰開,小心翼翼地給他上藥。她低著頭,眼圈紅紅的,嘴裡絮絮叨叨:「你這個人,怎麼老是把自己弄傷……上次是嘴角,這次是手,下次是不是要把腿也搭進去……」
餘慶沒說話。他看著蘇晚晴低垂的眼睫,忽然覺得手背上那點疼,好像沒那麼疼了。
「蘇晚晴。」
「嗯?」
「謝了。」
蘇晚晴的手頓了一下,然後繼續上藥,聲音悶悶的:「謝什麼謝,你要是真謝,以後打架的時候,多想想我……想想你爺爺。別老拿命去拼。」
「嗯。」
她走了。餘慶站在門口,看著她扎著雙丫髻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把手背上的藥膏,又輕輕按了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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