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把它嚼碎了，咽下去
距離大乾王朝的心臟中州京城，僅剩最後三十里。
青磚官道已被踩碎，兩側荒草枯死。
秦楓背負暗金大纛，踩著一地泥濘，大步流星向前挺進。
三境魔軀的氣血猶如一尊燃燒的洪爐，將沿途的陰霾霧障撞得粉碎。
皇城輪廓已在陰雲下若隱若現，宛如一頭蟄伏在大地上的遠古凶獸。
前行之際，周遭天地驟然生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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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嘯的北風戛然而止。
空氣中瀰漫的血腥氣與腐土味被一股突如其來的異香強行驅散。
那是廟宇深處常年供奉的頂級檀香，濃郁得令人作嘔。
「啪嗒。」
腳下泥水不再泛起漣漪。
秦楓低頭，只見那腥臭的爛泥地里，毫無徵兆地綻開一朵朵海碗大小的金蓮。
蓮花純金打造，瓣瓣分明，透著不可一世的神聖威嚴。
一步一金蓮，步步生佛光。
秦楓頓住腳步，右手握緊斬天黑刃。仰面望向蒼穹。
天際那層厚重的鉛灰色陰雲，被一雙無形巨手生生撥開。
萬道璀璨金光宛若利劍，刺破黑夜。
雲端之上，一尊高達百丈的金色法相轟然降臨！
法相表面布滿歲月侵蝕的皸裂紋路，身披霞光。
不再是高高在上的虛幻投影，而是真身壓境！
十萬大山破廟賜法，瀚海城外假意點撥。
山君！
這尊一直隱藏在幕後、受大乾香火供奉的詭異神明，終於在京城三十里外，親自下場攔路。
「好大陣仗。」
秦楓橫刀胸前，非但不懼，反倒仰天發出一陣桀驁狂笑。
「怎麼？急著來收割老子這顆熟透的果子？」
山君法相低眉垂目，那張悲天憫人的面具此刻撕碎。
巨大的金石面龐上，透著不加掩飾的冷酷與貪婪。
宏大嗓音猶如黃鐘大呂，在方圓三十里炸響，震得地動山搖。
「螻蟻縱有翻天志，終歸是籠中之物。你這具肉身獄已然大成，是時候回報本神了。」
山君俯瞰著秦楓，猶如農夫打量著圈裡養得最肥碩的年豬，語氣透著理所當然的傲慢。
「真當本神屢次三番救你、賜你神功，是發了慈悲？你修的這條命，本就是老夫投在人間的籌碼！」
秦楓雙眼微眯，玄冰雙瞳冷光四射：「你跟龍椅上那頭老妖魔，穿的是同一條褲子。」
「放肆！」
山君怒喝，聲浪掀翻四周林木。
「吾乃受大乾國運敕封的正神！豈能與妖邪為伍？這不過是一場各取所需的交易罷了。」
山君法相抬起巨大金手，遙指京城方向，毫不避諱地道出這亂世最大的吃人迷局：
「大乾天子圖謀飛升，但他那妖魔之軀，根本扛不住九天雷劫的洗禮。想要瞞天過海，就必須尋一具能夠隔絕天道探查、承載幽冥業障的絕世鼎爐！」
「那老怪允諾本神，只要替他尋得這等寶體。待他羽化登仙，這大乾九州的江山、千萬黎民的萬世香火，便盡歸本神所有！」
真相大白，血淋淋得令人髮指。
屍心老妖不過是這棋局裡的一枚棄子。
真正的主謀，是這高坐雲端的神明，與那盤踞龍椅的妖皇！
他們聯手做局。
神明拋下《六魄鎮獄訣》這等殘缺邪法，借萬鬼窟的險惡環境養蠱。
逼著秦楓一路殺妖斬仙、奪取天地造化，將五臟六腑硬生生淬鍊成五座內臟地獄。
秦楓吃人吃妖，他們便吃秦楓！
這具千錘百鍊、萬毒不侵的第三境魔軀，就是給大乾皇帝量身定製的「飛升避雷針」！
「好算計。把天下人當柴燒，把老子當鍋造。」
秦楓咬碎鋼牙，魔軀肌肉賁張，暗金符文在體表遊走。
「想要老子的肉身？拿命來換！」
足底氣浪炸空，青石官道大面積塌陷。
秦楓化作一道倒沖九霄的暗紅隕星，揮舞斬天骨刃，攜兩萬陰兵沖陣之威，悍然劈向山君法相。
山君立於雲端，看著衝殺上來的秦楓，發出一聲嗤笑。
「蚰蜒撼樹。本神親傳的功法，真當沒有降你的法門？」
山君不閃不避，單手在胸前結出一個古奧晦澀的神印。
指尖金光大放，口含天憲：
「七魄不全，伏矢聽令！鎮！」
一字吐出，言出法隨。
半空中的秦楓，身形猶如被萬鈞巨山迎面撞中。
腦海深處，神魂劇烈撕裂！
《六魄鎮獄訣》缺失的第七魄——「伏矢」！
這並非被老妖掌握的粗劣後門，而是山君這功法本源主人親自埋下的絕命暗雷！
伏矢，意為暗藏的殺機，蟄伏的死穴！
「嗡！」
一道水桶粗細的璀璨金色鎖鏈，毫無徵兆地自秦楓的神魂深處轟然炸裂現形。
這條鎖鏈並非外力枷鎖，而是直接從他的三魂七魄中生長而出！
金鍊貫穿奇經八脈，帶著不可忤逆的神明法則，死死勒入五大內臟地獄！
「噗！」
秦楓仰頭狂噴出一大口夾雜著內臟碎塊的黑血，斬天黑刃噹啷一聲從掌心脫落。
整個人從半空直墜而下，重重砸在爛泥官道上。
體內，迎來了毀滅性的失控狂潮！
心脈血池獄被金鍊洞穿，暗金氣血倒流，心臟如遭重錘敲擊，險些炸裂。
脾臟餓鬼深淵被強行撐開，積攢的海量陰煞毒氣失去控制，在腹腔內亂竄，腐蝕腸胃。
肝臟鐵樹獄的幽綠荊棘倒刺入肉，生機化作死氣。
肺金刀山崩塌，劍罡割裂雙肺。
腎水寒冰融化，九幽玄冰轉為沸水。
丹田氣海內，那面剛剛成型的孽鏡獄青銅巨鏡，在金色鎖鏈的抽打下，崩出無數裂痕，隨時可能支離破碎。
「啊——！」
秦楓仰躺在血水中，雙目赤紅暴突，渾身骨骼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
體表那堅不可摧的暗金魔鎧，寸寸崩解。
六獄聯動瓦解。五行相剋的毀滅之力在體內互相絞殺。
肉身崩潰，神魂撕裂。
這具足以硬抗國運天刀的第三境寶體，在締造者的暗雷操控下，脆弱得宛若一張薄紙。
面臨失控解體的絕命死局！
「螻蟻就是螻蟻。本神賜你的力量，本神隨時可以收回。」
山君法相自雲端緩緩降落。
金光碟機散迷霧，巨大的神明之手探出雲層，猶如抓取一隻垂死的飛蟲，徑直抓向爛泥中動彈不得的秦楓。
「皮囊已成，隨本神進京面聖吧。你的骨血，將鋪平天子的大道。」
金光巨手籠罩而下，生路斷絕。
狂風壓伏荒草，泥水倒卷。百丈法相帶來的是跨越維度的碾壓。
秦楓仰面陷在泥坑中，七竅流出粘稠黑血。
體內五大內臟地獄被那根喚作「伏矢」的金色鎖鏈貫穿，罡氣停滯，生機枯竭。
骨骼在這股重壓下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寸寸開裂。
人為刀俎，我為魚肉。
山君那悲天憫人的巨臉懸在雲端，眼底儘是居高臨下的漠然。
「掙扎徒勞，天命已定。隨本神回京，成就真龍飛升大業，也是你這左道散修幾世修來的福分。」
宏大音波震盪識海。
金色巨手五指張開，已然觸及秦楓頭頂三尺。
掌心流轉的浩瀚香火氣，化作無形囚籠，欲將這具千錘百鍊的三境寶體封印拘拿。
命懸一線，十死無生！
爛泥之中，秦楓雙目赤紅暴突。
泥菩薩尚有三分火氣，何況是從屍山血海里殺出來的活閻王！
「福分？老子命硬，受不起你這陰損福分！」
秦楓嘶啞咆哮，喉嚨里滾出血沫。
既然這金色鎖鏈紮根神魂識海，以外力無法撼動，那便從根子上挖！
想要擺脫控制，唯有自斷退路！
一不做，二不休！
秦楓強忍著經脈寸斷的非人劇痛，榨乾體內殘存的最後一絲蠻力。
右手五指摳入泥地，猛然發力，硬生生拔出那柄跌落在旁的斬天黑刃。
黑刃入手，殺氣沖霄。
半空中的山君法相見狀，發出一聲不屑冷嗤：「強弩之末。肉身被封，單憑一把破骨頭，連本神的一絲金光都劈不開。」
「劈不開你，老子還劈不開自己？！」
秦楓狂笑，笑聲透著歇斯底里的殘忍癲狂。
他手腕翻轉。斬天黑刃倒轉刀鋒。
不斬神明，不斬巨手。
刀尖朝內，對準自己的眉心識海！
「噗嗤！」
一聲悶響。
森白骨刃挾裹大羅庚金劍煞，悍然刺破眉心皮肉，徑直插進自己的頭顱！
這非是肉體自殘，而是兵鋒直指神魂！
庚金劍煞蠻橫衝入識海虛空，化作萬千鋒銳無匹的劍氣。
「給老子斷！」
秦楓腦海中爆發出撕天裂地的雷霆怒吼。
他操控劍煞，對準識海深處那一小半被「伏矢」金光鎖鏈纏繞的神魂本源，毫不猶豫，一刀斬下！
撕魂裂魄！
剝皮抽筋之痛，在神魂撕裂面前，不及萬一。
活生生切下自己的一半靈魂，無異於將生人扔進磨盤裡生碾。
此等狠辣手段，莫說正道修士，便是魔道巨擘見了也得嚇得肝膽俱裂。
「瘋子！你這瘋魔牲畜！」
雲端之上，山君法相首度變了臉色，聲音透出難以掩飾的驚駭。
自斬神魂，稍有不慎便是當場魂飛魄散，最輕也是淪為沒有神智的白痴行屍。
這螻蟻為了擺脫控制，竟敢下此等同歸於盡的毒手！
「咔嚓——！」
識海之中，清脆的碎裂聲響起。
秦楓那被切下的小半個神魂，連同深扎其中的金色鎖鏈，被庚金劍煞當場絞成漫天碎片。
因果剝離，控制切斷！
鎖在五大內臟地獄上的金鍊，失去神魂錨點，化作點點金光消散。
枷鎖崩碎！
秦楓拔出眉心骨刃，仰天狂噴出一大口夾雜著神魂碎屑的黑血。
他半張臉被鮮血染紅，左眼因神魂受創而黯淡無光，右眼的幽綠毒芒卻燃燒起前所未有的暴戾凶焰。
痛楚化作最純粹的殺意。
「老子的命，只能老子自己做主！」
秦楓單腿猛蹬爛泥，挺直脊樑。
五臟地獄，轟然復甦！
心火泵血，脾土吞天，肝木生綠，肺金吐煞，腎水結冰。
五行大循環在殘破的肉身中運轉，丹田孽鏡獄折射幽光。
三境法天象地，重臨世間。
「去死！」
秦楓反手扣住脊背，猛然一抽。
三十丈暗金血色大纛拔骨而出，迎風狂展。
「陰兵借道，弒神屠天！」
戰鼓擂動，蒼涼肅殺的號角聲自幡內吹響。
兩萬身披暗金重鎧的陰兵戰鬼，化作一股倒沖九霄的血色洪流，傾巢而出！
這群陰兵早就洗去了雜亂鬼氣。
千足天蜈妖魂化作百丈血龍開路，縫合鬼王掄起泣血大刀衝鋒陷陣。
兩萬戰魂結成森嚴軍陣，不顧一切地迎著那隻蓋頂壓下的金色巨手衝殺上去。
「一群孤魂野鬼，也敢犯神威！」
山君暴怒。
巨手翻轉，掌心噴吐浩蕩香火神雷，欲將這支陰兵大軍碾作飛灰。
「轟轟轟！」
神雷炸落。成百上千的陰兵在金光中魂飛魄散。
但後方陰兵前仆後繼，悍不畏死。長矛擲出，陰氣化盾。
硬生生用數量與戰意，頂住了那隻遮天巨手下壓的勢頭。
更有無數戰鬼順著金光，攀附在巨手之上。
揮舞刀斧，啃咬法相表面的金箔。
牽製成型。
秦楓抓准轉瞬即逝的戰機，雙足踏碎虛空。
六獄投影，顯化現世！
頭頂血色磨盤，腳踩餓鬼深淵。
周遭毒樹荊棘漫天瘋長，化作萬千條粗壯鎖鏈，順著陰兵撕開的防線缺口，直逼山君法相！
「纏！」
幽綠荊棘迎風暴漲，死死纏住山君法相那根粗如山柱的腳踝。
毒刺扎入金身，木系生機抽取神明底蘊。
山君法相立在雲端，被這股巨力扯得身形微晃。
低頭看去，只見那剛剛掙脫枷鎖的魔修，竟順著藤蔓，一路踏空狂奔，逼近自己的法相金身！
「不自量力！」
山君怒極反笑，另一隻巨手捏作法印，準備拍死這不知死活的跳蚤。
秦楓沖至山君腳踝處，仰起滿是血污的面龐。
神魂受創的劇痛讓他面目猙獰若修羅。他根本不揮舞骨刃，更不施展法術。
「老子今日，就嘗嘗你這神仙肉是個什麼滋味！」
腰胯後沉，胸膛高鼓。
腹部皮肉向兩側發出撕裂暴響。
漆黑如墨的餓鬼深淵，迎風化作十丈寬闊的深淵巨口！
巨口邊緣生滿暗金獠牙。
秦楓合身撲上，張開黑洞大口，對準山君法相那流轉著浩蕩香火的金色腳踝，惡狠狠地一口咬下！
「咔嚓！」
餓鬼獄磨盤轉動，爆發出吞天噬地的吸力。
一口咬中金身，硬生生撕下一大塊刺目金箔與香火願力。
金光入肚。
這哪裡是神聖不可侵犯的仙家香火。
金箔外殼碎裂，內里包裹著的，全是被洗腦凡俗的痴狂怨念、血淚絕望。
腐臭！腥惡！
比萬鬼窟最底層的陰溝還要爛透！
餓鬼獄來者不拒，將這股龐大的香火金身強行絞碎，化作精純至極的能量，填補秦楓受創的神魂與乾涸的罡氣。
「孽障！你敢食神！」
雲端之上，傳來山君破音的驚怒咆哮。
法相腳踝受損，金光黯淡，被咬出的缺口處竟往外噴湧出夾雜著凡人慘叫的黑煙。
秦楓掛在法相腳踝上，雙手死摳金身裂縫。
腹部黑洞大開，宛若附骨之疽。
任由頭頂雷光劈砍，雷火炸在魔鎧上皮開肉綻。
一口，兩口，三口！
金身香火被源源不斷抽入深淵。
這顛倒黑白的天，這吃人敲髓的神。
今日，便拿這一肚子餓鬼深淵，把它嚼碎了，咽下去，化作老子腳底的一灘爛泥！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