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和女將軍分魚湯
他們蹲在岸邊等了小半個時辰。
蘇晚照始終握著救命繩。寒風穿過河道,她右手指節被凍得泛白,卻沒有鬆開。
秦川從冰面退回岸邊,將一塊乾燥獸皮鋪在她腳下。
「站這裡。」
st⛅o9.com最新最快的章節更新
「不用。」
「你若先凍僵,誰拉我?」
蘇晚照看了他一眼,最終站到獸皮上。
「我只是為行動負責。」
「我知道。」
秦川將裝著熱水的竹筒遞給她,沒有再多說。
活水不斷流入深灣,冰層下的黑影漸漸變得密集。
時機到了。
秦川重新走上冰面,將一根長木桿伸入冰洞,用力敲擊東岸水下石壁。
受驚的魚群紛紛游向水流匯聚的位置。
「收網!」
岸上十幾人同時拉動麻繩。
漁網從冰層下緩緩升起,剛露出水面便劇烈晃動,幾十條魚擠在網中,銀白鱗片不斷拍打冰面。
周鐵牛興奮得大喊:「好多魚!」
他伸手便要抓網,一條十幾斤重的青魚突然躍起,尾巴抽在他臉上。
周鐵牛一屁股坐進雪裡。
眾人笑聲還沒落下,那條青魚便順著冰面滑向河洞。
蘇晚照抬腳踩住網繩,俯身抓住魚鰓,將它重新扔進木桶。
動作乾淨利落,沒有半點猶豫。
秦川走下冰面:「看來將軍夫人確實會捕魚。」
蘇晚照擦去手上的水:「玄石堡斷糧那年,三百多人靠十七條魚熬過兩日。」
她望著桶中掙扎的青魚,目光有些遙遠。
「後來有人把深潭裡的魚全部撈走,第二年冬天便一條都找不到了。」
秦川命人清點收穫。
這一網共有大小魚四十三條,接近九十斤。
其中十幾條小魚和幾條腹部鼓起的母魚,被重新放回冰洞。
周鐵牛十分不舍:「都撈出來了,怎麼又放回去?」
「今日吃乾淨,明日就只能啃糧。」
秦川指向兩道水下矮牆:「這裡以後每隔五日收一次網,每次只取五十斤,小魚和帶籽的全部放回去。」
【穩定資源點建立:冬季魚窩。】
【建議捕撈周期:五至七日。】
【單次安全捕獲量:四十至六十斤。】
林秋娘將這些數字記在水磨木牆上,又安排兩名村民輪流看守,避免有人私自下網。
帶回去的魚一半送進灶房,另一半則用鹽醃製後掛上熏架。
魚鱗和內臟沒有丟棄,阿梨將其煮熟,混入少量酒糟餵雞。
唐紅藥留下魚鰾,準備熬製修補弓身和木器用的魚膠。
當晚,寨中每個人都分到半碗魚湯。
鍋里沒有多少油,只加了幾片姜和野蔥,香氣卻傳遍整座院子。
蘇晚照坐在火炕房外,手中捧著屬於自己的那碗。
秦川在她身邊坐下:「怎麼不喝?」
「想起玄石堡了。」
她沒有掩飾,也沒有繼續解釋。
秦川拿出一小塊烤熱的雜糧餅,掰成兩半,將其中一半遞給她。
「只喝魚湯不頂餓。」
蘇晚照接過餅,沉默片刻:「以前他也這樣說。」
秦川動作微頓。
「抱歉。」
「不必。」
蘇晚照低頭咬了一口雜糧餅,語氣仍舊平靜:「記得一個人,不代表要永遠困在同一天。」
她將碗中的半塊魚腹夾給秦川。
「你今日下冰,這塊該歸你。」
「魚是大家撈的。」
「那便一人一半。」
魚腹被木筷分開,兩人各自夾走一塊。
夜色漸深,持續六日的北風第一次停了。
檐角的積雪不再四處飛散,只偶爾落下一小團,砸在院中的石板上。
蘇晚照喝完最後一口魚湯,主動將空碗摞在秦川碗上。
「明日雪若停了,我想再審一次邱福。」
「為了那批軍糧?」
「嗯。」
她看向藥房裡單獨收存的玄石堡糧袋。
「這一次,我想聽他說真話。」
......
雪停後的清晨,邱福被帶進糧倉旁的一間空屋。
屋裡沒有刑具。
桌上只擺著三樣東西。
宋家酒莊的私帳、沈家火雲結糧袋,還有那隻印著玄石堡黑狼軍印的舊麻袋。
蘇晚照坐在桌後,長弓靠在手邊。
「永昌九年十月,玄石堡一百二十石軍糧進入宋家酒莊,是誰送來的,又被運去了哪裡?」
邱福跪在地上:「我真不知道,那批糧只放了三日,宋老爺親自接手,沒讓我靠近。」
「誰帶走的?」
「府城來的人。」
「叫什麼?」
「沒聽見名字。」
邱福回答得很快,像是已經在心裡演練過無數遍。
秦川站在側面,始終沒有開口。
【戰場觀察生效。】
【目標提到「府城」時呼吸平穩。】
【目標否認知道姓名時,視線三次停留於帳冊。】
前半句是真的,後半句在說謊。
秦川將酒莊私帳推到沈青禾面前。
「他怕的不是軍糧袋,是這本帳。」
沈青禾從第一頁開始翻看。
酒莊帳目十分混亂,既有糧食和酒麴的買入,也有護院工錢與車馬開支。
許多數字被墨跡塗改,看上去只是為了遮掩私吞賑糧。
翻到永昌九年十月,她的手指忽然停住。
「十月十七,陳釀十二缸出庫,送往清河府,每缸十兩。調用大車二十四輛,騾馬二十六匹。」
沈青禾抬起頭:「什麼酒需要兩輛大車運一缸?」
邱福低著頭,沒有回答。
「而且宋家酒莊的酒從來不用『缸』計數,只用壇和車。」沈青禾繼續說道,「十二缸不是酒,是一百二十石軍糧。一缸代指十石。」
蘇晚照眼神微沉。
十月十七,正是玄石堡軍糧被報焚毀的第二日。
沈青禾翻到下一頁:「二十四輛大車當晚返回酒莊,車錢卻由長興糧行支付,經手人一欄寫的是邱福。」
帳冊被重新推到邱福面前。
「你還不知道他們是誰?」
邱福額頭逐漸滲出冷汗。
「長興糧行只是替人運貨,我從未見過他們東家。」
秦川問道:「那你見過誰?」
「一個姓趙的掌柜。」
邱福終於鬆口:「他叫趙德海,是長興糧行在清河府的大掌柜,那天他帶來府衙簽發的過路文書,縣令親自陪他進莊。」
「文書是誰簽的?」
「不知道。」
秦川上前一步:「你又在說謊。」
邱福身體一顫。
秦川沒有打他,只將帳冊翻到最後一頁。
那裡夾著半張被撕碎的車馬稅票,殘留的紅色官印只剩一個「倉」字。
「若真不知道,你不會把稅票撕掉一半,又藏在帳冊夾層。」
邱福嘴唇發白:「我只是怕惹禍……」
「沈家一百六十石糧被你改成酒,玄石堡一百二十石軍糧也從你手中運走,你早就在禍里了。」
秦川看著他:「現在說實話,可以少死幾個人,繼續替宋家隱瞞,你和杜橫一起等著公審。」
「我說!」
邱福連忙抬頭:「那張過路文書蓋的是清河府糧曹的印,簽字被折在裡面,我只看見一個『魏』字。」
蘇晚照握弓的手驟然收緊。
大胤各府設糧曹,負責征糧、轉運和軍糧調撥,能讓糧曹蓋印的人,絕不會只是普通商賈。
「趙德海帶走軍糧以後去了哪裡?」她問。
「長興糧行城南總倉。」
邱福說道:「那批軍糧在那裡換成普通麻袋,一部分賣給府城糧商,剩下的過了半年,又被朝廷用高價買回去,重新送往北境。」
同一批糧,被朝廷付了兩次銀子。
第一次在運糧途中消失,第二次換掉麻袋,再以新糧名義賣回軍中。
經手的人不僅侵吞軍糧,還吃掉了第二次採購的銀子。
沈青禾合上帳冊:「難怪他們一定要毀掉帳目。」
蘇晚照問道:「玄石堡守將調查軍糧以後,宋承業說過什麼?」
邱福猶豫片刻,最終低聲回答:「縣令曾與趙掌柜在酒莊後院飲酒,我送菜時聽見一句話。」
「什麼話?」
「他說玄石堡那位將軍已經查到長興糧行,不能再讓他活著回清河府。」
屋內頓時安靜下來。
蘇晚照沒有發怒,也沒有拔刀。
她只是盯著邱福:「哪一天?」
「十月二十九。」
那是玄石堡遇襲前三日。
蘇晚照閉上眼,再睜開時,神情已經恢復平靜。
「將你知道的全部寫下來。日期、人數、運糧路線,一個字都不能少。」
邱福的手被解開。
沈青禾鋪好紙張,親自研墨。邱福寫一行,她便對照帳冊核驗一行。
凡是日期或數目不符,都讓他當場重寫。
整整一個時辰後,供詞才完成。
邱福在末尾按下手印:「我已經全說了,我的妻女還在青山縣,她們什麼都不知道……」
「你的罪,由寨中眾人公審。」
蘇晚照收起供詞:「你的妻女若沒有參與,不會因你獲罪。」
邱福愣了一下,伏在地上重重磕頭。
蘇晚照起身走出屋子。
秦川跟在後面,沒有勸慰,也沒有提報仇。
兩人來到寨牆邊,遠處積雪正被陽光照得刺眼。
「你準備怎麼做?」秦川問。
「先查長興糧行。」
「若背後真是清河府糧曹,憑現在的證據動不了他。」
「我知道。」
蘇晚照望著青山縣方向:「邱福的供詞只能證明軍糧進入酒莊,無法證明是誰下令截糧,更不能證明玄石堡遇襲與他們有關。」
她停頓片刻。
「我不會為了私仇,讓寨中人去攻一座府城。」
「這不只是你的私仇。」
秦川說道:「沈家的賑糧、玄石堡的軍糧,還有那些花兩次銀子買同一批糧的百姓,都在這本帳里。」
蘇晚照轉頭看他。
她眼底的冷意沒有消失,卻多了一絲極淺的暖色。
「所以更要慢慢查。」
「終於不急著一個人背弓下山了?」
「以前沒有人能幫我。」
蘇晚照收回目光:「現在不一樣。」
午後,傷勢好轉的陸明珠也看到了供詞。
她只看見「長興糧行」四個字,便從藥榻上坐直身體。
「趙德海?」
「你認識?」沈青禾問。
「做糧食生意的人,沒人不認識他。」
陸明珠取來自己的行商路線圖,在青山縣北面的雁回驛點了一下。
「長興糧行每月初七會派車隊前往北境,名義上運送酒和藥材,途中在雁回驛換馬。」
「今日初幾?」秦川問。
「初四。」
陸明珠撥動三顆算珠。
「雪已經停了。」
「三日後,趙德海很可能會親自經過這裡。」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