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沈青禾的主動
從陸家車隊離開算起,正好第十日。
梯田裡的麥苗已經長到半指高,最後一批橡實也趕在落果腐壞前運回山寨。
溪邊的竹籃減少到六隻,院中新燒出的陶缸卻增加到四十餘口。
午後,熟悉的銅鈴聲再次出現在山路上。
「陸家車隊來了!」
守門女囚剛喊完,一群孩子便跑上寨牆。
這次來的不再是三輛車,而是整整五輛。
想看更多精彩章節,請訪問st⛅o9.com
車上除了鐵器、布匹和種子,還疊著四隻竹籠。
籠中十六隻母雞和兩隻公雞擠成一團,被山路顛得不斷撲騰。
小丫頭趴在牆頭,眼睛都亮了:「會下蛋的雞!」
「還沒查過,不許靠近。」
蘇晚照抬手攔住孩子們。
她的腳傷已經好了大半,不再使用木杖,行走時仍能看出輕微不便
。陸傢伙計卸貨之前,她先讓人檢查貨車和兵器,只允許陸明珠帶著兩名女伴進入內寨。
陸明珠跳下馬,把韁繩扔給夥計:「蘇姑娘,我來了兩次,你還是把我當賊防。」
「藏弩進寨的人,不值得信第二次。」
「那位秦寨主呢?」
蘇晚照看向她:「你來找人,還是來做生意?」
陸明珠被噎了一下,隨即笑道:「難怪一寨子人都聽你的。」
雞籠被抬進外院,唐紅藥逐只檢查羽毛、眼睛和腳爪,又讓阿梨單獨清出一間棚子。
「先養在外面三日。沒有拉稀、流涎,再放進雞圈。」
「雞還會染病?」周鐵牛問道。
「人都會病,雞憑什麼不會?」
唐紅藥把他伸向雞籠的手拍開:「尤其是你,三日內不許打雞的主意。」
田小滿帶人搬來陶製水槽,又在雞棚外鋪上一層草木灰。
她已經按照沈青禾的要求盤好雞圈,圍牆下面埋著碎陶片,老鼠很難從底下鑽進去。
陸明珠一路看過去,忍不住道:「十日前這裡只有幾口糧缸,現在連雞圈都提前修好了,你們就不怕我不來?」
沈青禾從帳房走出:「你不會。」
「為何?」
「第一次交易,你運走的精鹽和陶器,至少賺了三十兩,藥用烈酒沒有拿到,石炭也只買走五十斤。換作我是你,五日便會回來。」
陸明珠摸了摸鼻尖:「我忍到第十日,是為了守信。」
「是因為鐵匠試過石炭以後,壓了你四日價格。」
沈青禾顯然早已料到。
陸明珠嘆了口氣:「和你做買賣,實在沒有意思。」
這次帶來的貨十分齊全。
二十把鋤頭,十把鐵鎬,三口鐵鍋,十八匹粗布,兩箱針線,還有冬蘿蔔、菘菜、蔥蒜與幾種豆類種子。
藥材數量不多,卻有唐紅藥最缺的黃芩和止血藤。
沈青禾逐件驗貨,陸明珠則去看山寨準備的東西。
第二窯陶器的成色比第一窯更好。
細口藥壇表面光滑,大缸敲擊時聲音清亮。
精鹽已經積攢了三百斤,石炭也從山中運回二十餘車。
至於藥用烈酒,唐紅藥只肯放出兩小壇。
「秦寨主上次說,有餘量便賣。」陸明珠晃了晃酒罈,「這麼一點,還不夠清河府幾家醫館分。」
唐紅藥按住壇口:「救命的藥,不夠便不賣。」
「我可以出高價。」
「高價也得等寨里的人先用。」
陸明珠看向秦川:「你就任她做主?」
「藥房歸她管。」
「鹽、煤和陶器呢?」
「歸沈青禾算帳。」
「寨門?」
「蘇晚照。」
陸明珠環顧一圈:「那你管什麼?」
唐紅藥笑道:「他管我們。」
沈青禾撥動算盤的手頓了一下,蘇晚照像是沒有聽見,轉身繼續檢查貨車。
秦川則將貨單放到桌上:「這批貨,你要換多少?」
雙方一直談到傍晚。
陸明珠想要石炭和精鹽的獨家售賣權,被秦川直接拒絕。
最後只答應同樣價錢之下,優先供給陸家車隊。
山寨付出五百斤石炭、二百斤精鹽、三十六件陶器和一壇藥用烈酒,換下車上全部鐵器、種子、藥材和家禽。
布匹則只留下十二匹,另外六匹由陸明珠帶回。
「為何不要?」她問道。
沈青禾合上帳本:「夠用即可,下次多帶鐵料、豆種和兩頭小豬,比布更值錢。」
陸明珠在貨單上按下指印:「第三次做買賣,你已經開始教我裝什麼貨了。」
「你照做,能賺得更多。」
「那我是不是還得謝你?」
「這次可以不謝。」
買賣談妥,系統提示隨之出現。
【完成第二次穩定交易。】
【基礎統籌熟練度提升。】
【新增生產資源:家禽、豆種。】
夥計開始搬貨,陸明珠卻沒有離開。
她從隨身木箱底部取出一個用油布包裹的匣子,放到沈青禾面前。
匣角已經被火燒黑,鎖扣也有撬動痕跡,正面仍能看見一個模糊的三葉印記。
沈青禾臉上的平靜瞬間消失。
「這是沈家的東西。」
「縣衙查封沈家商號後,曾經公開變賣庫房雜物。」陸明珠道,「這個匣子混在一堆舊帳里,我花三兩銀子買了下來。」
沈青禾伸手碰向鎖扣,手指卻在發抖。
她最終收回手:「先把貨物入帳。」
陸明珠看了她一眼,沒有催促。
三口鐵鍋送去廚房,藥材交給唐紅藥,鐵鎬和鋤頭逐一登記。
種子稱重之後入庫,雞籠也被搬進隔離棚。
所有公帳處理完,沈青禾才抱起木匣,獨自走進糧倉。
秦川跟了進去。
「你不必陪我。」
「這是賑糧案的證據,不只是沈家的私事。」
沈青禾沒有再趕他。
匣中放著半本燒焦的帳冊、一枚銅製倉印,還有幾張被油紙護住的收糧憑據。
沈青禾翻開第一張。
永昌十年六月初七,沈家商號奉縣衙文書,向東倉運送賑災糧八百石。
交糧人後面蓋著沈家倉印。
收糧人一欄,則寫著劉慶的名字。
秦川取來從黑風寨找到的黑帳,翻到同一日期,上面同樣記著一筆糧食。
縣衙入黑風寨粟米六百四十石。
兩本帳終於對上了。
沈家交出八百石糧,縣衙只送進黑風寨六百四十石。
剩餘一百六十石尚未出城,便已經被人私吞。
隨後,縣令將整批賑糧失蹤的罪名扣在沈家頭上,查封商號,抓走所有知情者。
沈青禾繼續向後翻。
帳冊最後夾著一張沒有寄出的短箋,字跡已經被水浸得模糊。
青禾,糧已交清,帳目無錯。
勿認罪。
短短十一個字。
沈青禾看了很久。
「是我爹的字。」
她聲音平靜,眼淚卻毫無徵兆地落在紙上。
沈青禾慌忙用衣袖去擦,害怕毀掉墨跡。
秦川先一步將短箋從她手中取走,平放到乾燥木板上。
「別碰水。」
「我沒有哭。」
「嗯,是糧倉漏雨。」
外面夕陽正亮,屋頂也沒有半點漏水的痕跡。
沈青禾低著頭,肩膀輕輕顫抖。
「他們抓我時,讓我在認罪書上按手印,只要承認沈家私吞賑糧,便能免我爹的死罪。」
「我沒有按。」
「後來我一直在想,若我按了,他是不是就能活下來。」
秦川沒有說話。
「可我爹不會讓我按。」沈青禾望著那張短箋,「他一輩子教我,帳可以算慢,不能算假。若我認了,沈家便真的成了害死災民的罪人。」
「你沒有做錯。」
「可我不知道他現在是死是活。」
積壓多日的情緒終於壓垮了她維持的冷靜。
沈青禾向前走了一步,額頭抵在秦川胸口,她似乎只是想借個地方站穩,雙手卻慢慢抓住他的衣襟。
秦川抬起手,輕輕攬住她的後背。
她的身體最初還有些僵硬,片刻後終於不再克制,眼淚很快浸濕秦川胸前的衣服。
「只抱一會兒。」沈青禾低聲說道。
「好。」
「今日的事不許告訴唐紅藥。」
「蘇晚照呢?」
「誰都不許。」
「要記帳嗎?」
沈青禾沉默片刻,將臉埋得更深。
「這筆不記。」
秦川沒有再逗她,只安靜抱著。
糧倉外傳來母雞咯咯的叫聲。
新換回的鐵器正在逐件入庫,唐紅藥忙著整理藥材,田小滿則帶人加固雞棚。
過了很久,沈青禾才鬆開手。
她擦淨眼淚,將兩本帳冊與那張短箋並排放進最裡面的陶缸,再親手封好缸口。
第二日清晨,隔離棚中的母雞下了第一枚蛋。
唐紅藥拿著雞蛋來找沈青禾,看到她微紅的眼睛,沒有像往常一樣取笑。
沈青禾也沒有解釋,只翻開公帳,認真寫下一行小字。
雞蛋一枚。
入藥房,給傷員。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