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7章 孤本翻到最後,舊案也翻出來
從華晟機構出來,深城的陽光已經爬到正中,把停車場的地面烤出一層白光。
黎初念坐進副駕,把安全帶拉上,把包放在膝蓋上,沒有說話。
靳宴辭發動車,把車從停車位里倒出來,往出口開,路過那個藥商代表停著的位置時,黎初念側頭看了一眼,那個人還站在原地,手機舉著,正在打電話,側臉繃著,不像是在說好消息。
她把視線收回來,把包帶握了一下,"那行批註,你之前真的沒看過。"
靳宴辭把車停在出口等紅燈,把手搭在方向盤上,"那本醫案我翻過很多次,最後一頁的正文看過,批註是爺爺後來加的,我沒有逐字看。"
"靳鶴年加的,"黎初念把這三個字重複了一遍,把那行字在腦子裡重新過了一遍,"他在批註里提到那個地名,不是隨手寫的。"
靳宴辭沒有回答,紅燈變綠,車往前開。
黎初念把手機拿起來,把昨晚拍的那張照片調出來,把頁腳那行小字放大,盯著看了一會兒,"這行字說的是,此地黃芪,根系深而氣厚,采時須避梅雨,否則霉變入藥,輕則傷脾,重則動血,後人慎之。"
她把這段話念出來,聲音很平,"梅雨,霉變,傷脾,動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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靳宴辭把這幾個詞接住,手指在方向盤上叩了一下,"八年前那批藥材的爭議,就是霉變。"
"嗯,"黎初念把手機放下,"但這本醫案是靳家舊藏,嘉靖年間的,和八年前的事沒有直接關係,靳鶴年在這裡加批註,是因為他在處理八年前那件事的時候,翻過這本書。"
車拐進一條主幹道,路邊的法桐把陽光切成一段一段的,落在車窗上,黎初念把眼睛微微眯起來,把這個邏輯在腦子裡再壓了一遍。
靳鶴年翻過這本書,在那行記錄霉變風險的文字旁邊加了批註,時間節點和八年前的爭議重疊。這說明靳鶴年當時知道那批藥材的問題,知道產地,知道霉變的風險來源,但最後的處理方式,是賠錢,是壓下去,而不是追溯。
她沒有把這個推斷說出來,只是把手放在膝蓋上,把窗外的法桐看了一會兒。
靳宴辭把車停進乾寧地下車庫,熄火,把手從方向盤上收回來,側頭,把她看了一眼,"你在想什麼。"
"在想,"黎初念把手機拿起來,"刀疤臉今天會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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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兩點,半夏公寓書房。
靳宴辭把書桌上的東西清開,把三份文件並排鋪在桌面上,從左到右:舊批註的照片列印件,八年前乾寧付款記錄的節選,今日藥材清單的核對表。
黎初念站在書桌旁邊,把這三份文件從左看到右,再從右看到左,把手指搭在桌沿上,"三個時代的東西,落在同一條供應鏈上。"
靳宴辭坐在書桌前的椅子上,把舊批註那張列印件拿起來,"嘉靖年間的記錄說,這個產地的黃芪在梅雨季節容易霉變,採購須避開。"他把列印件放下,把中間那份付款記錄拿起來,"八年前乾寧那批藥材,入庫時間是六月下旬,正是梅雨尾期,供應商是一家在當地註冊的小型藥材行,付款記錄里有兩筆是走私人帳戶的,不經對公帳戶。"
黎初念把這兩個細節疊在一起,"私人帳戶,說明那批貨的來源有問題,不是正規採購,是繞過審核的。"
"嗯,"靳宴辭把付款記錄放下,把今日藥材清單拿起來,"這是這次大會備用藥材的核對表,裡面有三個批次的黃芪,產地備註是同一個縣,入庫時間是上個月底。"
黎初念把這個細節盯著看了幾秒,"上個月底,今年的梅雨季剛過。"
書房裡安靜了一下。
靳宴辭把清單放回桌上,把三份文件重新並排,"他不是在製造一場新的醫鬧,他是在復刻當年那場醫鬧,把所有的條件重新對齊,然後把結局改成乾寧垮掉。"
黎初念把這句話接住,把手從桌沿上收回來,在書桌旁邊的椅子上坐下,"當年那場醫鬧,乾寧賠錢壓下去了,刀疤臉在裡面拿了什麼。"
"這個,"靳宴辭把手指叩在桌上,"我沒有直接證據,但從付款記錄的結構來看,那兩筆走私人帳戶的款項,最終流向不在乾寧的帳務系統里,說明是對外支付的,對象不是乾寧內部的人。"
"是供應商,"黎初念把這個推斷說出來,"或者是中間人。"
"或者是製造爭議的人,"靳宴辭把這句話接上,"醫鬧不是自然發生的,有人組織,有人出頭,有人在背後數錢。"
黎初念把這個邏輯在腦子裡壓實,把手機拿起來,把何聞南的聯繫方式找出來,"我需要八年前那場醫鬧的原始記錄,包括當時出頭的人,投訴方的信息,和最終賠償協議的執行細節,何聞南那邊能查嗎。"
靳宴辭把手機拿過去,把消息發出去,然後把手機放在桌上,"能查,但需要時間,乾寧的舊檔案不是全部電子化的,有一部分還在紙質歸檔里。"
"今晚之前,"黎初念把時間壓下來,"我需要至少知道當時出頭的投訴方是誰,其他的可以慢。"
靳宴辭把這個要求接住,沒有說行,也沒有說不行,只是把手機重新拿起來,把消息補發了一條:今晚八點前,要出頭投訴方的身份信息。
黎初念把書桌上的三份文件重新整理了一下,把舊批註那張放在最上面,"羅德明今天看見那行批註,他認出了那個地名,這說明他對八年前的事不是完全不知道,他在本草文獻研究圈子裡,那場藥材爭議,當時應該有過傳播。"
"有,"靳宴辭把這個情況確認,"當時在行業內部有一些討論,但因為乾寧壓下去了,沒有形成公開報導,只在小圈子裡流傳過一段時間。"
"所以羅德明認出那個地名,不是因為他查過這個案子,"黎初念把這個邏輯推下去,"是因為他在本草文獻研究里,本來就知道那個產地的霉變風險,然後他把這個風險和當年的傳聞對上了。"
靳宴辭把這個推斷接住,點了一下頭,"他今晚重新看材料,會把這兩件事放在一起想。"
"所以他明天的回覆,"黎初念把手指搭在桌沿上,"不只是在決定要不要介入,也是在決定要不要把這兩件事公開放在一起。"
書房裡安靜了一會兒,窗外的陽光把書桌上的三份文件照出一點暖色,舊批註上的墨跡在光線里顯得很深,沉在紙頁里,像是被時間壓進去的某種東西,一直等著被人翻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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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五點半,黎初念的手機響了。
不是何聞南,是一個陌生號碼,區號是本地的,接通,對面是一個男聲,聲音粗,帶著一點菸嗓,"你是那個盛星的黎總監。"
"是,"黎初念把聲音壓平,"你是哪位。"
"不重要,"對面的人停了一下,"我就問你一件事,你們今天去華晟,是不是翻出了八年前乾寧那批藥材的事。"
黎初念把這句話接住,把手機握緊了一點,沒有回答,把對面的聲音再聽了一遍,煙嗓,語氣里有一種習慣性的試探,像是在測她的反應,"你怎麼知道我們去了華晟。"
"這不重要,"對面的人說,"我跟你說,那批貨,當年不只是乾寧一家在用,你們如果翻這個,會翻出很多人,不只是刀疤臉。"
"很多人,"黎初念把這三個字重複了一遍,"比如你。"
對面沉默了幾秒,然後掛掉了。
黎初念把手機放下,把這通電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把靳宴辭叫進來,"剛才有人打電話來,說那批藥材當年不只是乾寧在用,暗示如果追查會牽出更多人。"
靳宴辭在書桌旁邊站定,把這個信息聽完,"他是警告你,還是在談條件。"
"兩個都不是,"黎初念把手機屏幕點亮,把那個陌生號碼看了一眼,"他是在探我的底,他想知道我們手裡的材料,能追到哪一層。"
靳宴辭把這個判斷接住,"說明那批貨的供應鏈,比我們現在看到的要複雜,刀疤臉只是其中一個節點,背後還有人。"
"藥商利益集團,"黎初念把這四個字說出來,把手機放在茶几上,靠在沙發背上,把天花板看了一會兒,"他們當年靠這批貨拿了錢,現在刀疤臉要復刻那場醫鬧,他們要麼跟著一起拿,要麼被刀疤臉拉出來當擋箭牌,所以他們現在很緊張。"
靳宴辭在她旁邊坐下,把手放在膝蓋上,"緊張的人,會做兩件事,要麼銷毀證據,要麼先下手為強。"
黎初念把這句話接住,把手機拿起來,把何聞南的消息框打開,發了一條:今晚同步查一下,八年前那批藥材的供應商,有沒有在今年重新註冊或者變更法人的記錄。
消息發出去,靳宴辭的手機也響了,他把手機拿起來,看了一眼,把屏幕轉過來給黎初念看。
是何聞南發來的一條消息:刀疤臉今天下午聯繫了舊帳上的三個藥材中間商,讓他們銷毀八年前的對帳記錄,其中一個中間商的帳號在今晚六點前已經註銷了兩個關聯企業。
黎初念把這條消息看完,把手機推回去,"他們動了。"
"嗯,"靳宴辭把手機放下,"銷毀舊帳,說明他們知道我們在查付款記錄,也知道那條鏈條是最危險的那一根。"
"但銷毀不等於消失,"黎初念把這句話說出來,"企業註銷有工商備案,對帳記錄如果是紙質的,銷毀需要時間,如果是電子的,伺服器上會有操作日誌。"
靳宴辭把這個細節接住,"何聞南那邊能不能在他們銷毀完之前,把操作日誌截下來。"
黎初念把手機拿起來,把消息發過去,發完,把手機放在茶几上,把靳宴辭看了一眼,"你今天下午說,他是在復刻當年那場醫鬧,把結局改成乾寧垮掉,這個判斷,你是什麼時候想到的。"
靳宴辭把這個問題接住,沉默了幾秒,"看見三份文件並排放在一起的時候。"
"舊批註,付款記錄,今日清單,"黎初念把這三樣東西重新在腦子裡過了一遍,"三個時代的墨跡,落在同一條供應鏈上。"
她把這句話說出來,聲音很輕,像是在重複某種已經確認的東西,"他選這個時間點,選這場大會,不是隨機的,是因為大會的規模足夠大,一旦出事,媒體的放大效應會把八年前的舊事一起翻出來,乾寧沒有辦法再用賠錢壓下去。"
靳宴辭把這個邏輯接住,沒有說話,把窗外的燈光看了一會兒,深城的傍晚把寫字樓的輪廓壓成一道道光帶,從高處往下看,是一座城市在發光的樣子。
黎初念的手機震了一下。
是羅德明發來的一條消息,沒有抬頭,沒有稱呼,只有一行字:
"我要看你們如何在不控制結果的情況下,接受結果。"
黎初念把這行字看了很久,把手機放在茶几上,把靳宴辭叫過來,把屏幕推過去,"他出題了。"
靳宴辭低頭,把那行字看了一遍,把手機推回來,沒有立刻說話,把那行字在腦子裡壓了一會兒,"他不是在問我們能不能接受壞結果,他是在問我們能不能在設計上,把控制結果的權力,徹底交出去。"
"嗯,"黎初念把這個判斷接住,把手機拿起來,把那行字重新看了一遍,"這是他的最後一道門檻,不是能力的問題,是立場的問題。"
她把手機放下,靠在沙發上,把手搭在扶手上,把指節輕輕叩了兩下,"明天,我們需要給他一個方案,一個在設計上,乾寧沒有辦法干預結果的方案。"
靳宴辭在她旁邊坐下,把手放在膝蓋上,"這個方案,要在今晚想好。"
"嗯,"黎初念把眼睛閉上,把今天所有的信息在腦子裡重新過了一遍,舊批註、付款記錄、今日清單、刀疤臉的復刻邏輯、藥商利益集團的浮出、羅德明的最後一道題,把每一個節點壓實,把它們之間的連接線拉清楚。
廚房裡傳來一點聲音,是靳宴辭站起來,走進廚房,把砂鍋放上去,開小火,把藥材一樣一樣放進去,氣味從廚房漫出來,是白朮、茯苓和陳皮的香,慢的,厚的,把半夏公寓的傍晚填了一層。
黎初念把眼睛睜開,把茶几上的手機拿起來,把羅德明那行字重新看了一遍。
"我要看你們如何在不控制結果的情況下,接受結果。"
她把手機放下,把嘴角壓了一下,心想:這道題,他出得很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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