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6章 一桌藥膳,把她的過去也煨軟了
半夏餐廳里,窗簾拉開了一半,午後的太陽斜斜落進來,把整張餐桌照得發亮。
桌上擺得滿滿當當。
雪梨燉川貝還冒著熱氣,白瓷盅旁邊是清蒸鱸魚,魚肉上鋪著細細的薑絲和蔥白,色澤清透;另一邊放著一小盤陳皮排骨,醬色掛得正好;再往裡,是一盅山藥茯苓老鴨湯,湯麵浮著淡淡油花,聞著就讓人喉嚨先松半寸。最中間還壓著一碟清炒時蔬,青得利落,像故意給一桌藥膳留條活路。
黎初念坐在桌邊,穿著一件淺米色針織家居裙,長發鬆松攏在腦後,露出一截細白的脖頸。她抬眼掃過去,嘴角先抽了一下。
「靳宴辭,你這是招待客人,還是給我做月子餐。」
喬安安坐她對面,今天套了件奶白衛衣和淺藍牛仔褲,頭髮紮成高馬尾,整個人利落又亮眼。她剛拿起筷子,聞言立刻點頭附和。
「我覺得像後者。」她抬了抬下巴,「而且是那種沒給你打招呼就開始補的後者。」
靳宴辭站在餐桌旁,黑色襯衫外套了一件淺灰色家居開衫,袖口挽到小臂,手背筋骨清晰。他把最後一碗湯放下,神情淡淡的。
「少說話,先吃。」
喬安安「嘖」了一聲,低頭看著面前那碗湯,又抬眼去看黎初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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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寶,老實交代,這一桌是不是全按你體質來的。」
黎初念拿筷子的手頓了頓,耳根先熱了。
她看見靳宴辭抬手把她那隻碗往自己面前推了推,又順手替她把湯勺燙了燙,動作自然得像演練過無數次。那點被當眾拆穿的窘意,一下就頂到了臉上。
「不是。」她嘴硬,「是喬安安你想太多。」
喬安安眯著眼,拖著聲調「哦」了一聲。
「那為什麼雪梨燉川貝是潤的,鱸魚是清的,鴨湯是養的,排骨還得加陳皮?」她一條條數,數到最後,手指啪地一落,「你告訴我,這不是專屬菜單是什麼。」
黎初念被她堵得沒聲了。
靳宴辭坐下,給自己也添了碗湯,語氣平穩:「她昨晚咳了兩聲,前天胃口差,最近夜裡睡得淺,早上還說喉嚨發乾。」
喬安安嘴裡的湯差點噴出來。
「你連這都記。」
黎初念也愣住,偏頭看靳宴辭。
他沒看她,夾了一塊魚肉,挑掉刺後放進她碗裡,語氣像在說一件最尋常不過的小事。
「你忙起來什麼都忘。」
黎初念心口像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
喬安安的表情從八卦,慢慢變成一種說不出的感慨。她平時嘴快,眼下卻難得安靜了兩秒,低頭扒了一口飯,咽下去後才小聲嘀咕。
「怪不得你這段時間臉色回來這麼快。」
黎初念抿了下唇,低頭去喝湯。
湯一入口,溫熱順著喉嚨往下走,鴨肉的香氣和山藥的綿軟混在一起,胃裡那點老毛病都像被先安撫了一下。她拿勺子慢慢攪著,忽然覺得,自己以前那些靠外賣、咖啡和止痛藥硬撐的日子,像隔著一層髒玻璃,看著就發灰。
喬安安一邊吃,一邊還在觀察。
桌上每個人面前都擺著不同的小碟,黎初念的是少油少辣,靳宴辭那邊的菜口味則更清淡,連筷子都分了公用和私用。旁邊柜子上還放著一杯溫水,杯口貼了個小小的便利貼,寫著「午飯後半小時喝」。
喬安安越看越不對勁,最後忍不住抬頭。
「靳醫生,你這是把日子過成流程表了?」
靳宴辭掀了掀眼皮:「你可以理解成習慣管理。」
「那她呢?」喬安安拿筷子點了點黎初念,「她是你的管理對象?」
黎初念抬腳輕輕踢了喬安安一下:「你能不能別總挑事。」
「我這叫幫你驗真心。」喬安安理直氣壯,「你看,正常人做飯是做飯,他做飯像配藥。正常人照顧女朋友是哄一哄,他照顧你像在養一株嬌氣藥草。」
黎初念被她說得臉更熱,低頭用筷子戳了戳碗裡的魚肉。
「我不是藥草。」
靳宴辭抬眼看她,語氣平靜:「你比藥草難養。」
喬安安差點笑出聲。
黎初念抬頭瞪他:「靳宴辭,你今天是不是專門跟我作對。」
「沒有。」他把一塊排骨夾到她碗裡,「你胃不能空,先吃。」
喬安安看著這一來一回,眼神已經從八卦變成了感嘆。
她原本還擔心,黎初念這種人,嘴上硬,心又軟,容易被照顧得手足無措,最後把自己賠進去。可現在看著靳宴辭夾菜、添湯、替她挑刺,連她咬魚時皺一下眉都能被捕捉到,喬安安忽然就不擔心了。
這人不是在討好。
他是在接她。
接她的脾氣,接她的疲憊,接她那些不肯說出口的舊傷。
喬安安悶頭吃了兩口,忽然舉起杯子,像突然切換成主持人。
「來,正式一點。」
黎初念抬眼:「你又要幹什麼。」
「敬你。」喬安安一本正經,「恭喜黎總,從吃外賣吃進急診,升級成被靳醫生按方投餵的人生贏家。」
黎初念差點被湯嗆到。
「喬安安!」
喬安安笑得肩膀直抖,靳宴辭倒是沒什麼反應,只拿起自己的杯子,接了一句:「這話還算中聽。」
黎初念被他氣笑了,臉上的熱意卻壓不下去。
她看著喬安安那張笑得明晃晃的臉,又看向靳宴辭。他今天坐在餐桌一側,眉眼清冷,神情卻很穩,像把所有熱氣都收在了這間屋子裡。陽光落在他手背上,連指節都像被燙得發白。
「別只顧著起鬨。」她低聲道,「你也吃。」
喬安安一邊笑一邊點頭:「吃,當然吃。今天這桌菜我算是明白了,誰敢說你沒家,我第一個不認。」
黎初念握著勺子的手微微頓住。
「沒家」這兩個字,被喬安安說得輕飄飄,可落進她耳朵里,還是會不自覺地發緊。
她沒吭聲,低頭吃了一口排骨。陳皮的香氣在舌尖散開,酸甜裡帶著一點回甘,竟然莫名壓住了喉嚨口的澀。
喬安安見她不說話,聲音也慢下來些:「念寶,你以前總說自己靠自己就行,別指望誰。可現在,你看你這桌飯,哪樣不是有人替你想到前頭了。」
黎初念咽下去,指尖捏緊了勺柄。
她當然聽得懂。
這不是一桌飯,這是有人在用最安靜的方式告訴她,別再一個人硬扛。
她從前總以為,家這個字太虛,落不到她身上。她有過的,只有催債電話,和一地被摔碎的生活。後來她把自己活成一塊硬板子,碰一下都嫌疼,誰靠近都得先挨兩下。
可現在,桌上有湯,碗邊有熱氣,旁邊坐著一個連她胃口、作息、咳嗽都記得的人。
她竟然有點想哭。
黎初念趕緊低頭喝湯,掩住眼睛。
喬安安卻偏偏不放過她,拿著杯子往前一舉,語氣又恢復了那股欠勁兒。
「別煽情,我怕我也跟著掉金豆子。」她清了清嗓子,「來,正式走一個。祝我們黎總,終於不用拿咖啡當命,拿止痛藥當飯,拿熬夜當事業了。」
黎初念抬眼看她。
喬安安對她擠了擠眼,又看向靳宴辭:「也祝靳醫生,終於把你家這位拼命三娘,按回人類作息。」
靳宴辭拿起杯子,和她輕輕碰了一下,聲音低而穩。
「儘量。」
黎初念跟著端起杯子,嘴角已經壓不住了。
三隻杯子碰在一起,聲音不大,卻很清脆。
窗外日光正好,落在杯沿上,晃得人眼睛都軟了。
喬安安喝了一口,長長舒了口氣,往椅背上一靠,突然感慨:「我以前總覺得,像你們這種人,日子過得都特別硬。一個忙著扛事,一個忙著管人,誰都不會先低頭。」
黎初念看了她一眼:「你這是誇我還是罵我。」
「誇你。」喬安安一本正經,「順便罵你一下。」
「……」
喬安安繼續道:「但今天我發現,硬歸硬,熱也是真熱。」
黎初念耳尖一紅,剛想回嘴,靳宴辭已經把最後一勺湯舀到她碗裡,淡聲接了句:「吃飯。」
喬安安立刻笑出聲:「行行行,我閉嘴。你倆繼續散發熱量。」
黎初念低頭笑了一下。
她以前總覺得,熱鬧離自己很遠。她的人生像一條永遠踩著點往前沖的線,連喘口氣都要算時間。可現在,喬安安坐在對面,嘴上嫌菜太養生,眼睛卻亮得像在替她高興;靳宴辭在旁邊給她添湯、夾菜、挑刺,像把所有細碎的事都接得穩穩噹噹。
她忽然很清楚地意識到,這桌飯不是招待。
是落腳。
是她終於能坐下來,不用隨時想著跑,不用隨時想著誰會把桌子掀了。
飯吃到後半段,喬安安忽然放慢了動作,像是想起什麼,抬眼看了看黎初念,又看了看靳宴辭。
「對了。」她把筷子放下,「我剛才來之前,周正還給我打了個電話。」
黎初念抬眼:「喬家那邊又怎麼了。」
「沒怎麼。」喬安安聳聳肩,「就老樣子,問我什麼時候回去,問我是不是又跑來你這裡躲清靜。」
她說完這句,臉上的笑淡了點,又很快恢復。
「我懶得跟他吵。反正我現在就想來看看你,看看你過得好不好。」
黎初念靜了靜,伸手握了握她的手腕。
「我挺好。」
喬安安看著她,停了一秒,忽然也輕輕握回來。
「那就行。」
桌邊安靜了一會兒。
靳宴辭沒有插話,只把餐巾紙推到黎初念手邊。那動作太自然,像早就把她今天可能會有的情緒起伏都準備好了。黎初念接過紙,擦了擦唇角,心裡那點說不清的熱意慢慢沉下來。
喬安安抬眼看著她,忽然笑了笑。
「念寶。」
「嗯?」
「你現在這樣,真的挺像有人接回家了。」
黎初念指尖一頓,沒吭聲。
喬安安沒繼續說,只低頭把最後一口飯吃完。她吃得很慢,像刻意把這一頓拉長一點。等她放下筷子,才又抬頭,語氣重新恢復了輕快。
「行了,我今天驗貨結束。」她站起身,拎起自己的小紙袋,「結論就是,靳醫生合格,且超額完成任務。」
黎初念也跟著起身:「你這結論下得也太快了。」
「我有眼睛。」喬安安朝她眨了一下,「你臉上寫著呢。」
靳宴辭坐在一旁,起身替她們拉開椅子,目光落在黎初念臉上時,停了兩秒。
黎初念被他看得心口發熱,趕緊別開臉。
喬安安把兩人的反應盡收眼底,笑得像偷到糖。
「我去洗個手,順便整理一下情緒。」她邊往洗手間走邊說,「免得等會兒看見你倆再這樣,我連門都走不出去。」
黎初念被她逗笑,剛要跟上去,喬安安卻先一步回頭,沖她勾了勾手指。
「過來一下。」
黎初念跟著她走到走廊邊。
喬安安站在那兒,臉上的玩笑收了點,聲音壓低。
「幸福歸幸福,你別忘了,有些舊帳遲早會回來找你們。」
黎初念眸光輕輕一動。
「我知道。」
「知道就行。」喬安安看著她,像想再說點什麼,最後只抬手碰了碰她手背,「你現在不是一個人扛,別又犯老毛病。」
黎初念點頭,喉嚨有點緊:「嗯。」
喬安安這才鬆開她,轉身去洗手間。
黎初念站在原地,緩了兩秒,才回到餐桌邊。
靳宴辭已經把碗筷收了一半,白襯衫袖口微挽,露出一截清瘦手腕。他低頭擦桌子時,側臉乾淨得過分,像把午後的光都削成了薄薄一層。
黎初念走過去:「喬安安跟我說了兩句。」
「什麼。」
「她說我現在像有人接回家了。」
靳宴辭手上動作沒停,只「嗯」了一聲。
「你就這個反應?」
「你希望我說什麼。」
黎初念想了想,湊到他旁邊,故意拖長聲音:「至少也該誇誇自己吧,靳醫生。」
靳宴辭抬眼看她。
她今天穿著淺米色居家裙,腿長腰細,站在桌邊時,整個人都被午後的光裹著。剛喝過熱湯的唇色有點潤,眼睛也亮,像終於從很久以前那團灰里走了出來。
他看了她兩秒,忽然伸手,拇指在她嘴角輕輕擦過。
「嗯。」他說,「我接到了。」
黎初念心口猛地一跳。
那一點熱,順著嘴角一路燒到耳後。她整個人都像被這句話燙了一下,連呼吸都慢了半拍。
外頭傳來喬安安的腳步聲,她趕緊往後退了一步,抬手捂住臉,聲音都悶了點。
「靳宴辭,你現在真是越來越會了。」
「你喜歡就行。」
黎初念:「……」
她差點原地蒸發。
廚房裡還留著藥膳的香氣,窗外陽光落得正好,桌上碗碟碰在一起,發出清清脆脆的一點響。她站在那兒,忽然覺得自己從前那些沒處安放的心事,像被這頓飯慢慢煨軟了,連帶著過去那些咬牙撐著的歲月,也沒那麼刺了。
喬安安從洗手間出來時,正好看見這一幕。
她在門口停了兩秒,故意咳了一聲。
「我什麼都沒看見。」
黎初念回頭:「你看見什麼了。」
喬安安把紙袋往肩上一甩,笑得一臉無辜。
「看見你們這屋子,快被糖漿醃入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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