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4章 他改研究,她改行業
半夏書房裡,檯燈開到最暖的一檔。
燈光落在深色書桌上,把一疊資料照得邊角發亮。桌面上擺著幾樣東西,排列得很規矩:列印好的項目框架、幾份病例摘錄、靳宴辭常用的鋼筆,還有黎初念帶回來的那台平板。旁邊一隻保溫杯還冒著一點白氣,杯壁上凝著細細的水珠。
黎初念盤腿坐在地毯上,穿著一件淺灰針織開衫和米白長褲,頭髮隨手夾在腦後,露出一截細白的脖頸。她一邊翻資料,一邊在平板上劃重點,眉心微皺,像在和一整個行業較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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靳宴辭坐在書桌前,黑色襯衫扣到最上面一顆,袖口鬆開,露出手腕。他今天沒去醫院,留在半夏改課題。那隻右手已經能穩定握筆,落字時不再見明顯顫動,只是在寫久了以後,指節會微微發緊。
黎初念本來以為,協作是一起坐在一張桌子前各干各的。
結果沒多久,她就發現自己太天真了。
靳宴辭改課題,跟他看診一個樣,講究、慢、准。她提一個傳播窗口,他先追著問邊界在哪;她說要做患者教育,他馬上把不能碰的診療內容圈出來;她想把內容做得有一點菸火氣,他抬眼就問會不會被拿去做情緒消費。
黎初念被他問得太陽穴突突跳。
「靳宴辭,你是不是天生就會把每個方案都拆成醫學論文。」
「你寫得太虛。」
「我這叫傳播語言。」
「你這叫想省事。」
黎初念一拍桌子:「我省事?我為了你的慢病長期干預模型,已經把三版視覺全刪了重來。」
靳宴辭把筆放下,抬眼看她。
「重來得對。」
「……」
黎初念深吸一口氣,心裡默念三遍冷靜。
她今天穿得很居家,脾氣卻像穿了鎧甲。可對面那位靳醫生也不遑多讓,淺灰色的光從書房窗邊落下來,照得他鼻樑高挺,神情清冷,偏偏一開口就能把人懟到想翻桌。
「你有沒有發現一件事。」黎初念靠在椅背上,盯著他,「你現在比以前還難哄。」
靳宴辭垂著眼翻頁,語氣淡:「你是來合作,不是來哄我的。」
「我怎麼聽著,你還挺委屈。」
「沒有。」
「你有。」
「沒有。」
黎初念氣笑了,伸手就去搶他面前那張病例摘錄。
靳宴辭手一抬,輕鬆避開。
她撲空,整個人差點栽到桌沿,幸好他抬手扶了一下她的肩。指尖隔著針織開衫落下來,溫度從肩頭一壓,黎初念耳朵頓時熱了。
「坐好。」他低聲說。
黎初念被他扶得心口一跳,嘴上卻不肯服軟:「你這是拿我當你門診上的患者管。」
「你比患者難管。」
「靳宴辭。」
「嗯。」
「你再說一遍。」
他看著她,眼神沒躲,像故意等她。
黎初念被他看得心裡發癢,乾脆收回手,重新坐好,拿起筆在平板上劃了兩下。
「行,咱們今天就不繞彎子。」她抬眼,「你想做的是長期干預模型,我想做的是長期品牌融合方案。你怕我碰診療邊界,我怕你把傳播空間卡死。我們各退一步,能不能先把大框搭出來。」
靳宴辭「嗯」了一聲:「你說。」
黎初念把平板轉給他看。
屏幕上是她連夜整理的框架,分成了幾個模塊。患者教育、慢病管理、複診提醒、生活方式引導、醫生內容共創,每一塊都標了紅線。
「我先說我的。」她指著最上面一欄,「傳播入口不能只做一個。患者教育要有,匿名求助要有,醫生內容要有,生活方式引導也要有。不同的人進來,看到的東西不一樣。」
靳宴辭掃了一遍,沒立刻點頭,只問:「你準備怎麼防止內容被過度消費。」
「分層。」黎初念答得快,「一層給大眾看,講通俗;一層給患者看,講實用;一層給醫護看,講專業。每層都留痕,誰能看,誰不能看,提前卡住。」
靳宴辭手指在桌面輕敲了兩下。
「可以。」
黎初念鬆了口氣,剛想繼續,靳宴辭卻把手邊另一疊紙推過來。
「我這邊要加一條。」
她低頭一看,紙頁上寫著幾個字。
「診療內容不得被包裝成情緒爽點。」
黎初念看完,差點笑出聲:「你這句寫得像在罵我。」
「是提醒。」
「你以前提醒我不是這種語氣。」
「以前你不聽。」
黎初念:「……」
她被噎了一下,乾脆拿筆在那行字下面畫了個圈。
「行,那我也加一條。」她抬眼看他,「患者故事不得被拿去賣慘,不得綁醫生人設,不得把病痛剪成十秒鐘淚點。」
靳宴辭看她一眼:「還算像樣。」
「什麼叫還算像樣。」
「你終於不像在做營銷了。」
黎初念氣得把筆頭往桌上一磕:「靳宴辭,你真的是——」
「嗯?」
她本來想罵,話到嘴邊卻被他一雙平靜的眼堵住了。
那眼神里沒嘲,沒戲謔,只有一點認真到近乎偏執的審視。她忽然就明白了,他不是故意挑刺。他是在替這條線守底。
她那些氣,一下散了大半。
書房裡靜了兩秒,只剩空調出風的細響。
黎初念低頭把平板往前推了推,聲音也軟下來一點。
「那你說,慢病長期干預模型,最核心的是什麼。」
靳宴辭看著她,沒急著答。
他起身去倒了杯熱茶,走回來時,手腕穩,步子輕。深色窗簾沒拉嚴,外頭的天已經沉了些,光影落進來,把他輪廓壓得更清。
他把茶杯放在她手邊,才開口。
「不是治好。」
黎初念抬眼。
「是讓人願意一直管理下去。」他頓了頓,「願意複診,願意改,願意承認自己需要幫助。這個過程里,傳播不是替醫生說話,是替人把路鋪平。」
黎初念聽完,手指慢慢收緊。
她盯著桌上那疊資料,忽然覺得這一整晚的爭執都沒白費。
她要的不是一張漂亮海報。
他要的也不是一串專業術語。
他們要的是同一件事。
讓更多人能走進來,又不至於被傷到。
「行。」黎初念把筆蓋扣上,直接拍板,「那我負責讓更多人看見你們,但不碰你們不該被消費的東西。」
靳宴辭看著她,眼神深了點。
她接著道:「你負責讓你每一句宣傳背後,都真有東西可撐。」
靳宴辭沉默兩秒,低低「嗯」了一聲。
「可以。」
黎初念聽見這兩個字,心裡那根一直繃著的線終於鬆了點。她往後一靠,肩膀陷進椅背里,長長呼出一口氣。
「終於談攏了。」
靳宴辭把她那杯涼掉一半的梨湯端起來,轉身進廚房。
「沒談攏。」
「啊?」
「你還沒把那條『不拿醫生當背景板』寫進總綱。」
黎初念一下坐直:「我剛才不是說了嗎。」
「口頭說不算。」
她被他認真勁逗得想笑:「靳宴辭,你這樣很像開會開上癮了。」
「你也差不多。」
話音剛落,廚房裡就傳來水聲。他把梨湯重新溫上,又順手切了兩片梨,放進小碗裡。動作不急不慢,像已經做過很多次。黎初念聽著那點動靜,心裡忽然就靜了。
她低頭繼續改稿子,指尖在平板上劃得很快。靳宴辭從廚房出來時,手裡多了一隻瓷碗,碗口白,湯色溫潤,甜香一下散開。
「換掉。」他說。
「什麼換掉。」
「涼了。」
黎初念抬頭,看見他把那碗新的梨湯放到自己手邊,舊的那碗被他順手端走。她一怔,抬眼時正好撞上他低垂的視線。
那眼神很平常,平常到像只是換了個杯子。
可她卻忽然覺得,自己那些和行業硬碰硬的疲憊,都被他這樣一來一回地接住了。
「你怎麼總記得給我換熱的。」她小聲說。
靳宴辭看著她,語氣平淡:「你總是忙到忘。」
「那也不用次次都記著。」
「我願意。」
黎初念頓了頓,臉一點點熱起來。
她低頭喝了一口,甜味落下去時,喉嚨都跟著軟了一點。她抬眼看他,忍不住笑:「靳宴辭,你現在像什麼你知道嗎。」
「什麼。」
「像一個把女朋友養成工作機器,還嫌她不夠會休息的老幹部。」
靳宴辭坐回書桌前,聞言抬眼:「你現在終於意識到了。」
「你還挺得意。」
「還行。」
黎初念:「……」
她忍不住笑罵了一句,低頭繼續改方案。沒過多久,她又想起什麼,偏頭看他。
「你今天寫到哪了。」
靳宴辭把電腦轉給她看。
屏幕上是一份整整齊齊的課題大綱,標題很長,前面是慢病管理,後面一路延伸到長期隨訪、患者教育、傳播適配、院內協同。黎初念掃到最後,目光一頓。
標題末尾那幾個字,被放在最顯眼的位置。
乾寧慢病長期干預模型。
她盯了兩秒,心口忽然安靜下來。
「這名字。」她喃喃,「怎麼像要做一輩子。」
靳宴辭手指停在鍵盤上,沒抬頭,只淡聲道:「本來就是長期的事。」
黎初念沒說話。
她盯著他安靜敲鍵盤的側臉,看著那隻剛從複診室回來、還能穩穩落字的右手,忽然覺得一切都落到了實處。
不是過去了。
是往前了。
書房燈亮到很晚。茶杯換了兩回,資料鋪滿一桌,梨湯也被喝得見了底。黎初念後來索性把自己的平板抱到他那邊,兩個人肩挨肩坐著,一頁一頁把框架摳細。
偶爾爭執,偶爾互懟,偶爾因為同一個點同時抬眼,又同時停住。
夜深時,靳宴辭起身去廚房煮了點熱湯麵。
他端出來時,黎初念正趴在書桌上改最後一頁,眼皮快合上了。靳宴辭走近,抬手在她後頸輕按了一下。
「先吃。」
黎初念迷迷糊糊抬頭:「我快改完了。」
「先吃完再改。」
「你怎麼跟我媽似的。」
靳宴辭把筷子遞給她,神情淡:「我比你媽管得嚴。」
黎初念一下清醒了:「靳宴辭,你這個人說話真是——」
「什麼。」
「欠。」
他聽了也不反駁,只把面碗往她面前推了推。
黎初念拿起筷子,吃了兩口,忽然想起什麼,含糊地問:「對了,喬安安今天給我發消息了。」
靳宴辭抬眼:「說什麼。」
「她說周末要來半夏驗貨。」
「驗什麼。」
「驗你有沒有把我養成戀愛腦。」
靳宴辭看了她一眼,神色平靜:「那她應該會失望。」
黎初念差點嗆住:「為什麼。」
「因為你本來就是。」
她耳根一下熱了,拿筷子戳碗裡的面:「你少胡說。」
靳宴辭沒再逗她,只低頭把她碗裡多出來的蔥花挑走。動作自然得像做過很多遍。
黎初念看著他低垂的睫毛,心裡忽然軟得一塌糊塗。
她想,或許這就是他們現在的樣子。
不是誰救誰,也不是誰壓誰。
她改她的行業規矩,他改他的研究路徑。
桌上有文件,有湯,有藥香,有他剛寫完的模型,也有她反覆改了三次的方案。
兩條原本不一樣的路,終於慢慢攏到了一起。
而周末,喬安安要來了。
她還不知道,這次驗貨,怕是要被當場餵到說不出話。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