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斷網與酸棗仁湯
「咔嚓。」
黃色光纖斷成兩截,軟趴趴垂在弱電箱裡。
客廳頂燈白得刺人,黎初念坐在沙發上,盯著靳宴辭手裡的剪刀,半晌才從嗓子裡擠出一句話。
「靳宴辭,你是不是有病?」
靳宴辭把剪刀合上,丟進玄關柜上的牛皮紙袋旁邊。
「有病的是你。」
黎初念撐著沙發扶手站起來,右腳剛沾地,腳踝傳來一陣鑽骨頭的痛。她沒吭聲,拖著那隻腫脹的腳往筆記本電腦撲。
電源線還在靳宴辭手裡。
她伸手去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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靳宴辭手腕一抬,線頭從她指尖上方掠過去。
黎初念抓了個空,整個人往前栽,膝蓋磕在茶几邊沿,茶几上的馬克杯被撞得滾出去半圈,杯底幹掉的咖啡漬蹭在玻璃面上,留下髒兮兮一道褐痕。
「還我。」
她抬頭,嗓子啞得發砂。
「給我插上。」
靳宴辭垂著眼看她。
「插上讓你繼續寫遺書?」
「我寫方案。」
「你現在敲出來的東西,連小區門口賣雞蛋灌餅的阿姨都不收。錯別字比藥房裡的枸杞還多。」
黎初念被他噎得胸口發堵。
換平時,她高低能回一句「你管雞蛋灌餅阿姨收不收PPT」,可這會兒腦子繃得太久,語言系統跟斷網的路由器一起罷工,只剩下火氣沿著喉嚨往外頂。
她不再跟他搶電源線,轉身去摸手機。
工作群,郵箱,雲端文檔,所有能救命的東西都在手機里。電腦沒網,她還能開熱點。只要她把那個隱藏的MP3文件先拷出來,再看U盤裡有沒有舊版本緩存,也許還能從死路里刨出一條縫。
手機屏幕亮起。
她點開設置,打開個人熱點。
上方信號格空蕩蕩。
黎初念愣了兩秒,又退回主頁面,點開微信。
小圓圈轉了半天,最後彈出一行灰字。
網絡不可用。
她抬頭看向靳宴辭。
「你還幹了什麼?」
靳宴辭彎腰撿起地上的藥板,指腹按過那兩顆被掰空的位置,又掃了一眼茶几上那幾個咖啡杯。
「沒什麼。給你這間信息垃圾場做了個清潔。」
「說人話。」
「信號屏蔽器。」
黎初念把手機攥在掌心裡,屏幕邊角硌著手心,生疼。
「你在家裡裝信號屏蔽器?」
「醫院廢棄設備,合法報備過,低功率。」
「你還挺驕傲?」
「比你用安眠藥配咖啡驕傲。」
黎初念從沙發邊繞過去,直奔玄關。她要出門,樓下便利店有WiFi,車庫也有信號,只要離開這套房子,靳宴辭就攔不住她。
手剛碰到門把手,身後傳來鑰匙串碰撞的響聲。
靳宴辭站在玄關櫃旁邊,手裡拎著她的帆布包。
包鏈開著,鑰匙扣掛在他食指上,那個丑兮兮的胡蘿蔔掛件晃了兩下。
黎初念胸口那團火燒到頭頂。
「靳宴辭。」
「嗯。」
「把鑰匙給我。」
「不給。」
「你憑什麼限制我的自由?」
「憑你現在出門,三步摔一次,五步進急診。」
「我就算爬去公司,也跟你沒關係。」
靳宴辭把鑰匙放進自己大衣口袋,拉鏈拉到頂。
「你死在外面確實跟我沒關係。死在我租給你的房子裡,物業會找我談話。」
黎初念氣笑了,笑到一半喉嚨干疼,咳了兩聲。
「你這人要不要去申請非遺?嘴毒這門手藝再傳兩代就要失傳了。」
「放心,你活著就有人繼承挨罵經驗。」
「你把鑰匙給我,我現在沒空跟你講相聲。」
「你也沒空猝死。」
黎初念盯著他,手指按在門鎖上,指腹被金屬邊緣壓出淺淺的印子。她腦子裡飛快過了一遍。
硬搶,勝率低。她腳傷,四十八小時沒睡,靳宴辭身高體力全面壓制,搶鑰匙等於給他送擒拿教學素材。報警,手機沒信號,門外走廊有監控,可她連門都出不去。砸窗,更蠢,三十多層,真要上社會新聞,標題都替她寫好了:女公關因方案被抄精神失控。
剩下的路,談判。
她要拿回聯網能力,至少拿回十分鐘。
黎初念收起臉上的火氣,扶著鞋櫃站穩。
「行,談條件。」
靳宴辭把大衣脫下來,掛到玄關衣架上。
「你現在沒有籌碼。」
「U盤裡有個隱藏錄音文件,名字叫Q-07-錄音備份。我還沒點開。它可能跟乾寧項目有關,也可能是我以前存錯了。你不讓我查,我就錯過五點後的補救窗口。」
靳宴辭掛衣服的動作停了半拍。
黎初念捕捉到這半拍,胸口那口堵著的氣終於找到出口。
「你看,你也有反應。說明這東西值得查。」
靳宴辭回頭看她。
「文件名。」
「Q-07-錄音備份。」
「後綴。」
「MP3。」
「大小。」
「幾百KB。」
靳宴辭走到茶几邊,拿起她的U盤,拇指在金屬外殼上按了一下。
「幾百KB的錄音,撐死幾十秒。你打算靠幾十秒翻盤?」
「幾十秒足夠讓一個人露餡。公關圈裡,三秒停頓都能做成危機分析報告。」
「你現在連自己說話都打結。」
「所以我需要網。」
「你需要睡覺。」
兩個人隔著半張客廳對峙。
加濕器早就沒水了,出霧口乾巴巴張著。茶几下方有個紙團沒揉緊,露出半行被黎初念劃掉的字:節氣敘事可替換為......
她看見那半行字,太陽穴突突跳。沈星河已經把她的節氣敘事搬走了,王嵐把資料庫送出去,乾寧那邊提前交稿,所有時間都卡在她最狼狽的點上。對面的人偏偏拿剪刀剪斷她最後一根線,還擺出一副救苦救難閻王爺的架勢。
黎初念突然抬腳,踢了一下門。
門板發出沉重悶響。
右腳踝被反作用力頂了一下,她疼得肩膀縮了縮,扶著鞋櫃才沒跪下去。
靳宴辭臉色沉下去。
「黎初念。」
她又踢了一下。
「開門。」
「再踢一次,你明天不用去覆審會,直接去骨科掛號。」
「開門。」
「不開。」
「你憑什麼替我決定?」
「憑你現在沒有做決定的能力。」
這句話落下來,黎初念的臉色一點點繃住。
她最討厭這句話。
從小到大,黎家那套舊房子裡,所有人都愛替她決定。選什麼學校,讀什麼專業,什麼時候懂事,什麼時候閉嘴。後來進了盛星,她拼命往上爬,為的就是把選擇權攥回自己手裡。沈星河偷她方案,王嵐偷她數據,陳董拿二組當籌碼,現在連靳宴辭也把她關在屋裡。
她指著門,聲音壓得很低。
「我再說最後一遍,開門。」
靳宴辭沒接話。
他轉身進了廚房。
黎初念站在玄關,火氣頂得眼前發暈。她跟過去,手掌拍在廚房玻璃移門上。
「你聽不見嗎?」
廚房燈亮著。
靳宴辭洗手,開櫃門,取出陶瓷藥罐。動作一件接一件,穩得扎眼。他從牛皮紙袋裡拿出幾包分裝好的藥材,牛皮紙上貼著乾寧醫院中藥房的白色標籤。
酸棗仁,茯神,夜交藤,合歡皮,知母,川芎,甘草。
黎初念看到標籤,火氣卡了一下。
「你還真回醫院給我抓藥了?」
「順路。」
「你從乾寧到這兒開車四十分鐘,順哪門子的路?順著我的命線來的嗎?」
靳宴辭把酸棗仁倒進小石臼,拿杵子碾開。
「少貧。省點力氣。」
藥材被壓碎,細碎的殼聲在廚房裡響。酸棗仁的香氣先散出來,有點焦香,混著茯神的木氣。靳宴辭把碾好的藥材放進紗布袋,系口,丟進陶罐,加水。
灶火點燃,藍色火苗舔著罐底。
黎初念站在廚房門口,聞著那點藥香,胃裡的絞勁沒那麼凶了。她不願承認這事,硬邦邦開口。
「你以為熬碗湯就能把我的項目熬回來?」
「熬不回來。」
「那你折騰什麼?」
「先把你熬回來。」
黎初念胸口被這句話撞了一下。
她很快把那點鬆動按回去。不能被他牽著走。靳宴辭是醫生,他擅長用身體指標壓人,可乾寧覆審不是脈診。她輸不起,二組那幾個人也輸不起。小雅跟著她熬了三個通宵,眼睛紅成兔子;實習生把幾十份訪談一字一句敲出來;他們的心血現在被星耀套上LOGO,拿去當遠盛的花轎。
她靠在門框上,腦子繼續算。
靳宴辭對覆審會有信息優勢。他說真正要考的不在PPT里。這句話不能放過。要讓他開口,不能硬槓,得換方向。
黎初念壓下喉嚨里的干疼。
「靳醫生,做個交易。」
靳宴辭拿長柄勺撇去浮沫。
「說。」
「你告訴我覆審會真正看什麼。我喝你的湯,睡六小時。」
「八小時。」
「六小時。公關狗的睡眠按分鐘計費,八小時屬於奢侈品。」
「八小時。」
「七小時,不能再多。再多我醒來黃花菜都涼了,黃花菜要是進了你藥膳菜單,還得被你批評寒涼傷胃。」
靳宴辭把鍋蓋蓋上,轉過身看她。
「你現在跟我討價還價的樣子,挺有精神。」
黎初念皮笑肉不笑。
「迴光返照,您把握一下臨床樣本。」
「覆審會看三件事。」
黎初念立刻站直。
靳宴辭卻抬手,指向客廳沙發。
「坐下。」
「你先說。」
「坐下。」
「你把我當狗訓?」
「狗比你聽話。」
「靳宴辭,你今晚不把嘴損爛不算完是吧?」
「坐。」
黎初念盯著他幾秒,拖著腳回到沙發邊坐下。剛坐下,膝蓋上就被丟來一個熱水袋。
熱度隔著睡衣貼上來,腹部那塊緊繃的肉一點點鬆開。她把熱水袋往胃的位置挪了挪,嘴上仍不饒人。
「你這服務態度放美團,最多兩星,不能再多。」
靳宴辭從廚房裡接話。
「一星扣在哪裡?」
「嘴。」
「那四星給什麼?」
黎初念低頭看了眼熱水袋。
「給熱水袋。它比你會做人。」
廚房裡傳來一聲很輕的嗤聲。
藥湯開始翻小泡,陶罐蓋子被熱氣頂得輕響。屋裡沒有網絡提示音,沒有群消息,沒有郵箱催命,連窗外車流聲都被厚窗簾壓在遠處。只剩下藥香一層層鋪開,苦味不沖,後面拖著點甘草的甜。
黎初念拿起手機又看了一眼。
還是沒信號。
她把手機丟到沙發上。
「現在能說了吧?」
靳宴辭端著一杯溫水走出來,放到她面前。
「先喝水。」
黎初念端起杯子灌了兩口,溫水滑下去,乾裂的喉嚨總算活過來一點。
靳宴辭坐到對面的單人椅上,手裡拿著她那枚U盤。
「覆審會看三件事。第一,誰能不碰患者隱私,還能講清乾寧的價值。」
黎初念皺眉。
「患者資料庫不能用?」
「未經覆核授權的真實回訪記錄,乾寧院辦不會讓外部公司公開投放。你之前那套方案,用在內部匯報能加分,用在全城傳播會被法務打回來。」
黎初念嘴唇動了動,沒立刻反駁。
這確實是她的盲區。她一直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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