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前途算個屁
「把槍放下。」溫昱岑說。
裴晏祁沒有動。
他的手背繃著青筋,槍口還抵在周申額頭。周申連大氣都不敢出,右手腕垂在身側,剛才被踢過的地方已經腫起一片。
糾察隊舉著半自動步槍,槍口對準裴晏祁。
馬國安向前半步:「裴營長,糾察隊已經到場。你再不放槍,我們只能按軍紀處理。」
裴晏祁盯著周申,手指壓在扳機邊緣。
周申的褲管濕了一大片。他抬起雙手,額頭抵著槍口,嘴裡還在發顫:「裴晏祁,你別犯渾。你真開槍,誰也保不住你。」
「你閉嘴。」裴晏祁吐出三個字。
溫昱岑的手仍覆在他的手背上。她感到他掌骨發硬,右腿在軍褲下不斷抽動。剛才那一腳,他落地時膝蓋已經撐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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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收手,只把聲音放低:「你再握著,右腿先廢。」
裴晏祁的指節鬆開。
槍口從周申額頭移開,槍身垂到身側。他把保險撥回去,將手槍遞給馬國安。
馬國安接過槍,檢查彈匣,又把槍交給身後的糾察員保管。
「裴營長,跟我們回軍區說明情況。」
裴晏祁站著沒動,目光落到溫昱岑身上:「她也去?」
「她是當事人,必須去。」
「我跟你們走。」溫昱岑收回手,「秦招娣留下,盯著貨。箱子一件也不能少。」
秦招娣從倉庫門邊探出頭,趕忙點頭:「溫姐,我守著。」
趙麻子抱著斷掉的手腕坐在地上,急著喊:「馬隊長,她把我手弄斷了!她還拿針扎我!」
溫昱岑轉過身,從地上撿起那根銀針,收進針包。
「你先解釋,誰給你錢扣貨。」
趙麻子的嘴合上了。
周申捂著手腕後退:「她打人在先,趙麻子那是胡說。貨運站查貨有手續,扣貨也有規定。」
「規定在哪?」溫昱岑問,「拿出來。」
周申沒接話。
年輕幹事從辦公桌後頭拿出一張蓋著私章的條子:「科長,剛才那張扣貨單還在。」
馬國安接過條子,掃完遞給溫昱岑。
「沒有貨運處公章,也沒有經辦人簽名。」她把條子折好,「這張東西不能算手續。」
周申盯著她:「你少在這兒裝懂。」
「我不需要裝。」溫昱岑把條子遞迴馬國安,「貨在這裡,發票、裝箱單、布料來源證明都在我手裡。你們扣貨三天,正好趕不上南下專列。誰給的兩百塊,誰就要解釋。」
周申的臉色變了。
馬國安揮手:「把趙麻子和周申一併帶走。貨運處的人留下兩名同志看貨,其他人去軍區。」
兩個糾察員上前押住周申。周申掙了兩下,扯著嗓子喊:「馬國安,你聽清楚,我是政治部幹事!這事不是你們糾察隊說了算!」
馬國安沒有理他。
裴晏祁走到倉庫門口,右腳落地時身子晃了一下。溫昱岑伸手扶住他的胳膊。
他側過臉:「我能走。」
「我沒說你不能走。」她鬆開手,「別倒在半路,耽誤我的事。」
裴晏祁抿住嘴,扶著門框邁下台階。
軍區的嘎斯吉普車停在外面。司機坐在前排,副駕駛留著位置。裴晏祁拉開後門,讓溫昱岑先上車。
她坐進後排,往裡挪了挪。
裴晏祁隨後上車,膝蓋撞到車門,眉頭壓了一下。他沒有出聲,關門後靠住椅背。
馬國安坐進副駕駛,司機發動汽車。
車輪壓過煤渣,倉庫和那排紅磚瓦房退到後方。溫昱岑從車窗望出去,秦招娣站在鐵絲網邊,身旁守著十幾個木箱。她抬手示意,溫昱岑點了下頭。
車裡沒有人說話。
裴晏祁忽然伸手,抓住溫昱岑的胳膊,把她往自己這邊扯。
「你幹什麼?」她反手扣住他的腕骨。
「別動。」他低頭查看她的手腕,「趙麻子的手碰到你沒有?」
「沒有。」
「周申呢?」
「也沒有。」
他又去看她的肩、背和腿。她穿的藍布棉襖沾了煤灰,袖口破了一道口子。那道口子不是新傷,裡頭的棉絮沒有露出來。
「衣服怎麼破的?」
「追趙麻子時蹭的。」
裴晏祁抬手摸過那道裂口,指腹停在布邊。他抬頭:「疼不疼?」
溫昱岑把胳膊抽回來:「裴少校,先顧你自己。」
他沒聽,伸手又去碰她的肩。
溫昱岑扣住他的手腕:「我說了沒事。」
車身拐過路口,裴晏祁的肩膀撞到椅背。他沒有收回手,只盯著她:「你剛才拿針頂趙麻子的脖子,誰教你的?」
「我自己會。」
「你要是晚一步呢?」
「你不也晚了一步?」
這句話落下,裴晏祁收了聲。
溫昱岑望著前排座椅背後的帆布套,語氣沒有起伏:「貨站的事我能處理。你闖進來拔槍,事情已經變了。」
「我不來,你會被他們帶走。」
「糾察隊已經到了。」
「他們到之前呢?」
「我手裡有針,有腿,趙麻子已經躺下了。」
裴晏祁撐住膝蓋,身體往前傾:「你非要跟我算這個?」
「不是算,是提醒。」溫昱岑轉過臉,「你是軍人,不是街頭混混。周申該怎麼處理,交給軍區。你拿槍頂著他的頭,連累的不只是你。」
裴晏祁看著她,面部的淤青從眉骨一直拖到顴骨。方才和周申動手時,他被槍托擦過,皮膚已經破了。
溫昱岑移開視線:「你的臉也傷了。」
「沒事。」
「你現在倒會說這句話。」
車裡又安靜下來。
到了軍區,裴振剛已經在會議室門口等著。軍大衣扣到最上面一顆,手裡夾著一份記錄本。馬國安下車報告,裴振剛只聽了一半,就讓人把趙麻子、周申和貨運站幹事分開詢問。
溫昱岑把發票、裝箱單和布料證明交給紀委幹事,又把趙麻子收錢的供詞寫在紙上。
裴振剛接過紙,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停:「溫同志,貨物違規扣押一事,軍區會查。你在貨站動手,理由成立,但下手重了。」
「他先碰我。」
「我聽見了。」裴振剛把紙放下,「該賠的醫藥費,由趙麻子承擔。你先回去等消息。」
溫昱岑點頭。
裴晏祁卻站在原處:「我留下。」
裴振剛轉頭:「你留下做什麼?」
「我的槍,我的人,我負責。」
「你負責得起嗎?」裴振剛把記錄本砸在桌上,「在貨運站拔槍威脅同僚,還敢扣扳機。裴晏祁,你當這是訓練場?」
會議室的人都低下頭。
裴晏祁沒有辯解。
裴振剛盯了他片刻,拿起處分決定:「嚴重警告一次,閉門思過一個月。調往北線基地的申請取消,等候後續安排。」
溫昱岑的手指收緊。
裴晏祁只問:「她的貨什麼時候放?」
「今晚核完手續,明早放行。」
「我去辦。」
「你回家。」
「爸——」
「回家!」裴振剛喝住他,「你再多說一句,處分加重。」
裴晏祁站在桌邊,右腿發僵。他看向溫昱岑:「我送你。」
「不用。」
「讓司機送你。」
「我有自行車。」
裴晏祁抓住她的胳膊。
溫昱岑甩開:「裴少校,你前途不要了?為了我背處分,不值當。」
裴晏祁的手停在半空。他扯了下嘴角,轉身走向門外。
「前途算個屁。」他坐進嘎斯吉普車後排,靠住椅背,抬手捂住眉骨上的傷口,「六年前我沒護住你,現在哪怕脫了這身軍裝,我也絕不讓人傷你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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