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裴營長, 請回吧
每一句話,都把他往外推得乾乾淨淨。
裴晏祁胸口那股被尺子頂出來的鬱氣又翻了上來。他活了二十六年,頭一次知道什麼叫百口莫辯。他今天做的所有事,在他自己看來,都蠢得不可救藥。
他想看她吃醋,結果自己成了個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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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解釋,可連解釋的立場都沒有。
裴晏祁的目光落在裡間那扇緊閉的木門上。他知道安安就在裡面。那是他的兒子,是他和這個女人之間唯一的、也是最牢固的牽絆。
他深吸一口氣,拄著手杖,繞過案台,一瘸一拐地走到裡間門口。
「安安。」他抬起手,在木門上敲了敲,聲音放得極輕,「我是裴叔叔。你把門開一下。」
門裡頭靜悄悄的。
裴晏祁又敲了敲:「安安,你把門打開,叔叔有話跟你說。」
過了好幾秒,門裡才傳來安安細聲細氣的回應:「裴叔叔,媽媽說,不能給隨便跟別的阿姨相親的叔叔開門。」
童言無忌,卻比任何一把刀子都扎得更深。
裴晏祁的手停在半空,背脊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他轉過頭,看向案台後的溫昱岑。
溫昱岑正低著頭,用一把小號的紗剪修剪布料的毛邊,連眼皮都沒往他這邊抬一下。
裴晏祁喉結上下滾動,胸膛劇烈地起伏了幾下。他收回手,攥成拳頭,指節抵在冰冷的門板上。
「溫昱岑,你到底要我怎麼樣?」他的聲音裡帶上了壓抑不住的火氣,「我承認,我今天帶著白若蘭過來,是混蛋,是想看你反應。可你呢?你跟那個賀蕭年鴻雁傳書,收他從京城寄來的東西,你有沒有想過我的感受?」
溫昱岑手裡的紗剪「咔噠」一聲,剪斷了最後一根線頭。
她把剪刀放回工具盒裡,抬起頭,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裡,終於有了一點別的情緒。那是一種混雜著嘲諷和不解的冷漠。
「你的感受?」溫昱岑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裴營長,你是不是忘了,我們之間是什麼關係?我是你花錢雇來給你治腿的保姆,你是我兒子的捐贈人。除此之外,我們什麼都不是。」
她往前走了一步,繞出案台,站到裴晏祁面前。
「賀醫生是安安的主治大夫,也是我的朋友。他給我寄醫學書籍,給我寄對症的藥膏,是出於朋友間的正常交往和醫生的專業判斷。這叫人情往來,光明正大。」
溫昱岑的視線掃過他軍裝外兜上沾到的一點泥星,聲音更冷了半分。
「而你呢?你帶著一個對你有意思、並且正在追求你的女軍醫,故意在我門口晃悠,收下她明顯帶有示好意味的『特效藥』,為的只是試探我的反應。裴晏祁,你管這種行為叫『你的感受』?不,這不叫感受,這叫冒犯。」
裴晏祁被她這番話說得臉色發白,嘴唇動了動,一個字都反駁不出來。
「我沒有……」他想說他沒有想冒犯她,可話到嘴邊,又覺得蒼白無力。
「你沒有什麼?」溫昱岑步步緊逼,「你沒有收她的藥?還是你沒有拉著她在我門口演戲?裴晏祁,我不管你在軍區大院裡是什麼天之驕子,也不管有多少女人想爬上你的床。但在我這裡,你要是想當安安的父親,就得先學會什麼叫尊重。」
她說完,不再看他,轉身走到蜂窩煤爐子前提起水壺,往一個搪瓷盆里倒了半盆熱水,又兌了些涼水,端到案台邊上。
「我的話說完了。裴營長,請回吧。」
裴晏祁站在原地,像被人當頭澆了一盆冰水,從裡到外涼了個透。
尊重。
他活了這麼多年,第一次有人當面指著他的鼻子,教他這兩個字怎麼寫。
他一直以為,他對溫昱岑的好,就是給她錢,給她解決麻煩,把她和孩子納入自己的羽翼之下。可他從來沒想過,她要的根本不是這些。她要的是平等的、不被試探、不被當作附屬品的尊重。
男人的肩膀垮了下來,方才那點強撐起來的火氣,在這一刻散得乾乾淨淨。他拄著手杖,轉過身,拖著那條不聽使喚的右腿,一步一步往外走。
每一步,都像踩在燒紅的鐵板上。
他走到院門口,停住腳,彎下腰,撿起了雪泥里那盒被摔得不成樣子的瑞士藥膏。他沒看藥膏,而是看著工坊里那個正在用熱水擦拭案台的背影。
「對不起。」
兩個字從他喉嚨里擠出來,又輕又啞,幾乎被風吹散。
溫昱岑擦拭案台的動作停頓了一下,沒有回頭。
裴晏祁捏緊手裡的藥膏盒子,紙盒的稜角硌得他掌心生疼。他沒有再停留,轉身走出了院門,背影在冬日慘白的陽光下,顯得格外蕭索。
他剛走出胡同口,就看見裴小龍騎著一輛二八大槓自行車,正火急火燎地往這邊趕。
「哥!哥!」裴小龍離著老遠就喊了起來,自行車蹬得飛快,在雪地里畫出歪歪扭扭的軌跡,「出事了!你快跟我去趟貨運站!」
裴晏祁停住腳,眉頭擰緊:「出什麼事了?」
裴小龍剎住車,從車上跳下來,跑得氣喘吁吁:「嫂子……不是,溫姐那批要去廣交會的貨,在車站被人扣了!」
裴晏祁轉過身,看見裴小龍滿頭是汗的臉,心裡那股因為溫昱岑而起的涼意,被這突如其來的消息沖得一乾二淨。
「你說什麼?」裴晏祁的聲音繃緊,「貨被扣了?在哪個車站?」
「市火車站,就是南邊那個貨運站!」裴小龍把二八大槓自行車往旁邊一支,車梯子劃在結了冰的地面上,發出一聲刺耳的摩擦聲。他三兩步跑到裴晏祁跟前,喘著粗氣說:「剛才秦招娣跑來大院找你,急得話都說不清楚了。她說溫姐那批預備送去廣交會的衣服,被貨運站的稽查科給扣下了,說是手續不全,要查!」
裴晏祁的臉色沉了下來。
這批貨的重要性,他比誰都清楚。這關係到溫昱岑能不能在廣交會上打響名頭,也關係到昱安工坊的生死存亡。節骨眼上出這種事,不可能是巧合。
「誰扣的?有正式公文沒有?」裴晏祁拄著手杖,快步往裴小龍的自行車那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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