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背三個月行軍鍋
裴晏祁搭在桌沿上的右手停住。
周申緊緊盯著裴晏祁的臉,見他沒發作,膽子更大了幾分,聲音故意拔高了半度:「聽說那個賀大夫家裡是京城的醫學世家,給溫同志寄了滿滿兩大箱子外國貨,連書都是帶洋文的。人家溫同志現在忙著和首都的名醫鴻雁傳書,眼看著就要飛上高枝兒去京城享福了,裴營長,你倒成了沒人要的病號了!要不是白主治不嫌棄你這雙腿,你還真打算在一棵歪脖子樹上吊死啊?」
空氣像是被凍住了。
兩個值班參謀大氣都不敢喘,齊刷刷往牆角縮了縮。
這話太毒了。裴晏祁以前是全軍區拔尖的年輕軍官,驕傲到了骨子裡,自打在演習場廢了腿,最忌諱別人提「殘廢」、「病號」這幾個字。周申這幾句話,等於直接揭了他的傷疤,還往裡頭撒了一把鹽。
裴晏祁站在原地沒動。
窗外的冷風順著沒關嚴的玻璃縫吹進來,颳得桌上的報紙嘩嘩作響。那句「人家溫同志忙著和首都的名醫鴻雁傳書,你倒成了沒人要的病號了」,像根燒紅的鐵釺子,直直捅進他的心窩子裡。
今天早上安安說的話還在耳邊響著——溫昱岑已經給賀蕭年回了信,答應秋天去京城。
她在紅旗大街把事業幹得風生水起,有賀蕭年給她寄德文書、鋪京城的路,甚至連他給安安的三百塊錢壓歲錢,她都嫌來路太重,看都不看一眼。在她眼裡,他裴晏祁是不是真的就只剩下一條需要她扎針放血的廢腿?除了這點醫患關係,她根本不在乎他跟誰走得近,更不在乎他是不是個沒人要的病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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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晏祁捏緊了手裡的述職報告,厚實的牛皮紙封皮被他指腹摳出幾道深坑。
「周申。」裴晏祁開口,嗓音啞得像砂紙磨過生鐵。
周申脖子一縮,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裴營長,我說的可都是實話……」
「過完年,去三營炊事班報導,背三個月行軍鍋。」裴晏祁把簽好字的報告扔在值班登記簿上,「這是我以休養營長的身份給你下的第一道體能補訓令。不服氣,讓周明遠拿紅頭文件來找我。」
周申臉色刷地變白了,張著嘴想去抓桌上的電話:「你、你憑什麼調我去炊事班!我是政治部的幹事!」
裴晏祁根本不理會他的叫嚷,拄著手杖轉身走出辦公室。
剛走到一樓大廳的拐角,迎面就撞見了從主任辦公室出來的白若蘭。白若蘭身上那件沾了泥水的大衣已經脫了,只穿著裡頭掐腰的軍裝常服,手裡拿著一盒包裝精美的外國藥膏。
看見裴晏祁,白若蘭原本緊繃的臉立刻緩和下來,快步迎上去:「晏祁哥,你也來部里了?剛才在紅旗大街是我太心急了,說話重了些,你別往心裡去。」
裴晏祁腳步沒停,從她身邊擦肩而過:「讓開。」
「晏祁哥!」白若蘭轉身追上兩步,直接攔在他身前,把手裡那盒印著外文字母的藥膏遞到他眼皮子底下,「這是我托京城的同學從瑞士帶回來的進口特效活血膏,專門化陳舊性血腫的。那個溫同志雖然是個鄉下裁縫,但有句話沒說錯,你的筋膜層確實有淤堵。這藥膏全軍區就這兩支,你拿回去早晚塗一次,配合我的針劑,開春肯定能扔掉拐杖!」
裴晏祁低頭,視線落在那管藍白相間的軟膏盒上。
進口貨,京城來的。又是京城。
賀蕭年能從京城弄來深海魚油和德文書,白若蘭也能從京城弄來瑞士的活血膏。
剛才在紅旗大街,溫昱岑把鋁飯盒塞回他懷裡的時候,連眉毛都沒動一下,直接讓他跟白若蘭回大院打進口針。那副巴不得立刻撇清關係的乾脆勁兒,堵得他胸口到現在都喘不上氣。
真就一點都不在乎?
哪怕白若蘭當著她的面宣示主權,哪怕她親眼看著別的女人給他送藥,她也能這麼痛快地把他往外推?
裴晏祁盯著那盒藥膏,腦子裡忽然冒出一個極其幼稚、又帶著幾分破罐子破摔的念頭。
既然溫昱岑覺得他是個累贅,既然她眼裡只有賀蕭年的正經人情,那要是她看到他真的收了別的女人的東西,看到整個大院都在傳他和白若蘭的事,她那張永遠平淡的臉上,會不會裂開一道縫?會不會有哪怕那麼一點點的不舒服?
「晏祁哥?」白若蘭舉著藥膏的手有些發酸,試探著喊了一聲。
走廊盡頭,周申正扒著樓梯口的欄杆往下看,兩個值班參謀也探出半個腦袋。
裴晏祁抬起左手,一句話沒說,直接從白若蘭手裡接過了那盒瑞士活血膏。
白若蘭愣了一下,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嘴角抑制不住地往上翹:「晏祁哥,你肯用我的藥了?那明天早上我……」
「藥我收下,多少錢,我讓小馬把外匯券給你送過去。」裴晏祁打斷她的話,把藥膏揣進軍裝外兜里,半截藍白色的紙盒露在口袋外頭,顯眼得很。
他沒看白若蘭驚喜交加的臉,拄著手杖跨出辦公樓大門。
裴晏祁踏出政治部辦公樓台階,外頭的冷風迎面撲在臉上。
身後的玻璃門被推開,白若蘭快步追了出來。她踩著黑皮靴,在大理石階梯上敲出清脆的響動:「晏祁哥,等一下!周主任剛在單子上批了字,紡織廠後頭那家軍供站分了批防凍勞保手套和藥棉,指名要總醫院外科去核對簽字。那邊路滑,你腿腳不方便,我跟車陪你一塊兒過去。」
裴晏祁本要拒絕,嘴唇動了動,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紡織廠就在紅旗大街後頭,去軍供站倉庫,必經那家掛著「昱安裁縫鋪」木牌子的平房小院。
裴晏祁垂眼看了看外兜露出來的那半截藍白藥膏盒,喉頭動了動,吐出一個字:「走。」
白若蘭臉上露出一層喜色,連忙招呼司機把嘎斯吉普車開過來。
「不坐車。」裴晏祁握著黑漆手杖,往水泥甬道上邁出一步,「醫生不是說要多下地走動?從機關大院走過去,半個鐘頭就到。」
白若蘭愣了一下,隨即點頭贊同:「對,適量負重行走有助於刺激脛神經。那我陪你走過去,剛好路上跟你說說瑞士藥膏的用法。」
兩人一前一後出了軍區大院西門。
初三的街道上行人不多,積雪被早起的環衛工人鏟到馬路牙子兩側,堆成黑黢黢的雪稜子。沿街的國營副食店門口掛著紅紙春聯,偶爾有幾個穿藍布棉襖的半大孩子,手裡攥著二踢腳在胡同口瘋跑。
裴晏祁拄著手杖走在外側,步子邁得有些慢。他刻意把腰背挺直,常服上的銅扣扣得規整,軍帽檐壓在眉骨上方。每走十來米,右膝蓋內側就會泛起一陣沉悶的鈍痛,他咬著牙沒吭聲,只是呼吸粗重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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