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腿交給誰來治,我說了算
白若蘭被架在火上,騎虎難下。她看了一眼裴晏祁,見裴晏祁黑著臉不說話,咬了咬牙,把醫療箱往雪地上一擱,蹲下身子,伸手隔著軍褲按向裴晏祁右小腿外側。
她的手指剛使上三分力道,裴晏祁右腿小腿肚猛地一陣痙攣,整條腿不受控制地往後縮了一下,額頭上瞬間冒出一層細汗。
白若蘭觸電般縮回手,蹲在地上仰起頭,張著嘴說不出話來。
「行了,胸牌你自己留著吧,扔煤堆里還得占地方。」溫昱岑彎腰拎起牆角的鋁製飯盒,塞回裴晏祁懷裡,「裴營長,你的主治醫生找上門了,趕緊跟人家回大院打你的進口營養針去。我這間小廟太破,容不下總醫院的大菩薩。」
她說完,一把牽起安安的手,頭也不回地走進筒子樓,砰的一聲關上了單元木門。
院子裡只剩下風吹樹梢的嘩嘩聲。
裴晏祁低頭看著懷裡的鋁製飯盒,臉色黑得能滴出水來。他轉過頭,冷冷地盯著還蹲在地上的白若蘭:「白醫生,我的腿誰治,我說了算。以後別再打著我父親的旗號往我家跑,更別來紅旗大街撒野。小龍,送客!」
裴晏祁拄著手杖,一瘸一拐地走出院門,連看都沒看那輛醫院的吉普車,順著胡同口獨自往前走去。
白若蘭從雪地上站起身,大衣下擺沾了一片泥水。她看著二樓東側那扇緊閉的木窗,又看了看自己空蕩蕩的右手,抓起地上的醫療箱,轉身大步走向吉普車。
拉開車門坐進去的那一刻,她對著前排的司機冷聲開口:「別回醫院,直接去大院裴家。沈姨不是一直愁晏祁哥的調令批不下來嗎?我倒要看看,是一間破裁縫鋪重要,還是裴晏祁的前途重要!」
司機應了一聲,掛擋踩下油門。嘎斯吉普車的排氣管噴出一股黑煙,順著胡同口碾過化了一半的雪泥,朝軍區大院的方向駛去。
車輪濺起的泥點子甩在路邊的電線桿上。
裴晏祁拄著黑漆手杖,站在電線桿旁邊的雪堆里。他低頭看了一眼軍褲膝蓋上濺到的兩滴泥水,眉頭擰緊,從兜里掏出手帕擦了擦,沒擦掉,索性把手帕團成一團塞回兜里。
懷裡的鋁製飯盒已經涼透了。
他沒去坐吉普車,拖著那條還在隱隱作痛的右腿,一步一步挪回軍區大院。剛進大院東門,他就看見那輛白底紅十字的嘎斯車停在政治部辦公樓前的空地上。
白若蘭沒去裴家小樓,反倒先來了辦公樓。
裴晏祁停住腳,調轉方向,順著鏟得乾乾淨淨的水泥甬道走進政治部大樓。今天是大年初二,樓里值班的人不多,走廊里飄著一股隔夜的茶葉味和煤煙味。
二樓東頭的幹事辦公室門敞著,裡頭傳出幾聲鬨笑。
「要我說,還得是白主治跟咱們裴營長最登對!」
說話的是今年剛從下麵團里調上來的新幹事周申,周明遠的遠房堂侄。這人平時見了裴晏祁總是一副點頭哈腰的模樣,背地裡沒少幫著周明遠遞小話。
裴晏祁腳步停在門框外側的陰影里,手杖底端的橡膠墊輕輕落在水磨石地面上,沒發出半點動靜。
屋裡頭,周申正端著個印著紅雙喜的搪瓷缸子,唾沫橫飛地跟兩個值班參謀白話:「你們剛才沒看見,白主治大年初二連親戚都不走,親自拎著進口藥箱去紅旗大街找裴營長!白副政委那是老資格,裴副軍長又是咱們軍區的硬骨頭,這兩家要是結了親,那就是門當戶對的天作之合!以後裴營長的調令算什麼?還不是一句話的事!」
旁邊一個老參謀磕了磕菸袋鍋子,含糊著接了一句:「裴營長那脾氣,能認這門親?我聽說他除夕夜都是在紅旗大街那個裁縫鋪過的。」
「嗨,那算個啥!」周申嗤笑一聲,往地上吐了口茶葉沫子,「一個鄉下回城的知青,離了婚帶個拖油瓶,也就靠著那點土偏方哄哄裴營長。現在人家白主治從京城學成歸來,正規的軍區大夫,還能讓個赤腳裁縫騎在脖子上?」
裴晏祁握著手杖的五指收緊,指節泛出青白色。他抬腳跨進門檻,黑漆手杖重重磕在門框下的水磨石地面上。
「咚」的一聲悶響。
屋裡的鬨笑聲戛然而止。
兩個值班參謀看清門口站著的人,連忙從辦公桌後頭站起來,手裡的瓜子皮撒了一桌:「裴、裴營長,過年好。」
周申手裡的搪瓷缸子晃了一下,熱水灑在手背上,燙得他縮了下脖子。他把缸子往桌上一擱,眼珠子轉了兩圈,非但沒慌,反而迎上去兩步,滿臉堆笑:「喲,裴營長來了!我們正念叨你的喜事呢!剛才白主治來找周主任簽字調檔案,說要全面接手你的腿傷復健。裴營長,你這可是因禍得福啊,白主治這麼上心,咱們部里大伙兒都替你高興!」
裴晏祁連眼皮都沒往他身上撩一下,徑直走到靠窗的辦公桌前,把自己那份積壓了半年的休假述職報告從抽屜里抽出來:「周幹事,大年初二值班,政治部的紀律條例背熟了嗎?」
周申臉上的笑僵了一下:「背、背熟了。」
「軍人守則第四條,不造謠、不傳謠、不議論上級私事。」裴晏祁把述職報告拍在桌面上,轉過身,居高臨下地看著比自己矮了大半個頭的周申,「你剛才那番話,是代表政治部說的,還是代表周明遠主任說的?」
周申後背往辦公桌邊緣靠了靠,看了看旁邊兩個低頭裝啞巴的老參謀,心裡頭那點嫉妒火苗子蹭蹭往上躥。他跟裴晏祁同歲,憑什麼裴晏祁年紀輕輕就是飛彈營長,哪怕殘廢了半年,部里還給他留著上校的編制?
周申咬了咬後槽牙,臉上擺出一副替人著急的忠厚相:「裴營長,我這也是替你抱不平啊!咱們大院誰不知道你以前對那個姓溫的知青照顧有加?可人家領情嗎?我表叔昨天去郵電局辦事,親眼看見紅旗大街那個郵遞員給溫同志送京城來的特快專遞,寄件人是協作醫院的賀大夫!」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