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你不用回秦家了

  溫昱岑低頭看著地上的藥包和鐵絲,手裡的鐵尺轉了個圈,沒有動怒,聲音依舊平直:「劉桂香讓你來的?」

  秦招娣趴在地上,肩膀聳動,嘴唇哆嗦著:「她……她從別人嘴裡聽說,你屋裡有輕工局的外銷刺繡圖樣。紅旗大街後巷那個開私人工廠的錢麻子,出三百塊錢現錢收底版……她逼我偷鑰匙進來拓印,還給了我安眠藥,讓我倒進你家水缸里……」

  溫昱岑踢了踢腳邊的鐵絲:「那你怎麼不偷?」

  秦招娣猛地抬起頭,露出一整張掛滿淚痕的臉。

  她撩起破棉襖的衣袖,露出整條小臂。

  小臂上布滿了密密麻麻的傷痕,有被燒火棍抽出來的黑紫血槓,也有被縫衣針扎出來的針眼,小臂內側甚至有一塊被火鉗燙焦的皮肉,翻卷著流出淡黃色的膿水。

  「我娘說了,要是我今晚拿不回圖紙,明天一早……就把我用繩子綁去火車站,賣給鐵嶺山裡的瘸腿老光棍當媳婦,彩禮收三百塊,全留給我弟建平定親買三大件……」

  秦招娣抽噎得上氣不接下氣,整個人趴伏在地上,額頭貼著溫昱岑的鞋面:「我跑不掉了。但我不能害你……溫同志,大院裡就你一個人拿正眼看我,上回小龍欺負我,還是你拿石子打跑了他……我哪怕去跳護城河,也不能幹這種斷子絕孫的事!」

  安安看著她手臂上的膿血,小嘴抿得緊緊的,轉頭跑回裡屋,端出一碗冒著熱氣的開水,又從抽屜里摸出一個白鐵盒。

  鐵盒蓋子揭開,裡頭裝著半瓶紅汞藥水和一捲髮黃的醫用紗布。

  

  「姐姐,喝水,不燙的。」安安把搪瓷缸子遞到秦招娣嘴邊,小臉上全是認真。

  秦招娣看著熱氣騰騰的水,嘴唇抖動,沒敢伸手去接。

  溫昱岑把手裡的包鐵木尺扔回裁床上,發出啪的一聲響。

  她彎下腰,兩隻手扣住秦招娣的雙腋,手臂向上發力,像拔蘿蔔一樣,一把將趴在地上的姑娘提了起來。

  秦招娣腳底發軟,差點再次栽倒。溫昱岑扣住她的肩膀,把她推到裁床邊的高木凳上坐下。

  「坐好。」溫昱岑吐出兩個字。

  秦招娣縮著肩膀,兩隻手不敢放在衣服上,只能懸在半空。

  溫昱岑接過安安手裡的紅汞藥水,拿棉簽蘸了藥水,直接按在秦招娣小臂那處潰爛的燙傷上。

  秦招娣疼得渾身抽搐,兩排牙齒咬得咯咯響,硬是沒有喊出一聲疼,只是把眼淚憋在眼眶裡打轉。

  「知道疼,說明骨頭沒爛。」溫昱岑用紗布利落地纏緊傷口,打了個死結,抬眼看著她,「三百塊錢就把你賣了,你爹不管?」


  秦招娣低下頭,死死咬著下唇:「我爹……聽我後娘的。我後娘天天在屋裡摔盆打碗,說建平要是娶不上城裡媳婦,秦家就絕了後。我爹是營長,最要面子,怕鄰居笑話,在屋裡裝聾作啞,全由著我後娘折騰。」

  溫昱岑把紅汞瓶蓋擰緊,隨手扔回鐵盒裡。

  她走到鋁壺旁,提起壺,給安安拿過來的搪瓷缸子裡續上滾水,又從柜子頂上的鐵皮罐里舀出兩勺白糖,拿竹筷子攪化了。

  「喝了。」溫昱岑把甜水推到秦招娣面前。

  糖水的甜香味散開,秦招娣喉嚨動了動。她捧起溫熱的搪瓷缸子,兩隻手凍裂的口子被熱氣熏得發癢。她低頭抿了一口,滾燙的甜水落進空癟的肚子裡,燙得她眼淚再次大顆大顆往下砸。

  「劉桂香現在人在哪?」溫昱岑問。

  秦招娣放下缸子,手指指了指窗外的方向:「在巷口那個黑瓦房後頭蹲著。她說等我弄到圖紙,學三聲野貓叫,她就帶人過來接應。」

  「帶人?帶的誰?」

  「錢麻子雇的兩個卸貨力工,手裡帶著麻袋和撬棍。」秦招娣臉色發白,「我後娘說了,要是被你發現了,就讓力工把你綁在屋裡,搶了圖紙和那兩台日本縫紉機直接裝拖拉機拉走。」

  安安氣得小臉通紅,握緊小拳頭:「壞女人!她比我大伯娘還壞!」

  溫昱岑拍了揉安安的腦門,示意他安靜。

  她走回裁床前,目光掃過那兩張精細的白孔雀外銷刺繡樣稿,隨後落回秦招娣身上。

  秦招娣骨架大,手掌寬厚,指關節雖然粗糙,但指尖平整,掌心沒有大片的老繭。

  「以前做過針線活沒有?」溫昱岑拉開抽屜,摸出一枚細長的繡花針。

  秦招娣愣了一下,點頭:「在鄉下跟我姑學過納鞋底,還會挑十字花。」

  溫昱岑扯過一塊巴掌大的下腳料白棉布,穿上一根紅色的絲線,遞給秦招娣:「繡個鎖邊給我看。」

  秦招娣接下針線,手掌還在微微發抖,但針尖碰到棉布的瞬間,她的手腕立刻穩了下來。右手捏針,左手拉布,拇指和食指捻動針尾,針腳順著棉布邊緣勻速推進,不過十幾個呼吸的工夫,一條整齊平順的紅線鎖邊就成了型。

  針腳細密,間距均勻得像是拿尺子量過,反面沒有一個線結。

  溫昱岑看了一眼布料正反面,收回視線。

  「手很穩,是個做細活的坯子。」溫昱岑開口,語氣沒有任何波瀾,「從今天起,你不用回秦家了。」

  秦招娣整個人僵在木凳上,兩隻眼睛瞪得滾圓:「溫……溫同志?」


  「工坊里缺個看火爐和打下手的刺繡學徒。」溫昱岑拉開裡屋的門帘,指了指靠牆的一張小行軍床,「後院裡屋有炕,吃住都在這兒。一個月發十五塊錢津貼,按學徒工標準發口糧。我教你蘇繡和滾針,學成之後,按件拿提成。」

  秦招娣張著嘴,整個人像被雷劈中一樣,眼淚鼻涕一起往下淌。十五塊錢,在瀋陽城裡頂得上半個學徒工的工資,不僅管吃管住,還能學外貿刺繡的大手藝。

  「我……我真能留下來?」秦招娣撲通一聲再次跪在地上,兩手緊抓著溫昱岑的褲腳,哭得肩膀劇烈抖動,「我什麼都能幹!我能起大早挑水,我能洗衣服劈柴火,我吃苞米麵就行,不要白面!」

  「站起來。」溫昱岑拽住她的後領,一把將她拎起,「在我這兒幹活,不興下跪。做衣服的人,脊梁骨要挺得直,衣服穿在別人身上才提氣。」

  秦招娣連連點頭,拿袖子胡亂抹著臉上的鼻涕眼淚,使勁挺直了有些佝僂的後背。

  門外突然傳來一陣尖銳的叫聲。

  「喵——喵——」

  粗啞的叫聲斷斷續續,在安靜的紅旗大街後巷顯得格外刺耳。

  接著,一陣雜亂的皮鞋和布鞋踏水聲從巷口一路逼近,停在了工坊門前的青石台階下。

  門板被人從外面狠狠踹了一腳。

  「死丫頭!在裡頭磨蹭個啥!趕緊開門把東西遞出來!」劉桂香刻薄尖利的罵聲穿透木板,帶著一股子狠勁砸進屋來。

  溫昱岑反手拔下門後的包鐵木尺,走上前,一把拉開了鋪面的大木栓。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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