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我是賊!
警車開走,看熱鬧的人群也慢慢散了。
街道兩旁的商戶看著站在鋪面門口的溫昱岑,眼神里的輕視和試探全都收斂得乾乾淨淨。在這條街上開個體店的不少,但能讓市局民警當場拿手銬抓人、還能讓部隊大領導親自過問的,滿瀋陽城找不出第二個。
門前終於清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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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晏祁把安安放在門檻旁的小馬紮上,安安從兜里掏出一塊手絹,遞給裴晏祁:「裴叔叔,你手背流血了。」
裴晏祁低頭,看見自己右手背上被王鳳芝的指甲抓破了三道紅痕,皮肉翻卷著滲出血珠。
他沒接手絹,用大拇指在手背上隨意抹了一把,把血跡擦在作訓褲縫上:「小傷,不礙事。」
裴振剛從台階上走下來,看了自己兒子一眼,又看了一眼溫昱岑,面部硬朗的線條動了動:「溫同志,打擾了。部里的批文如果有什麼手續不順,讓小馬直接去後勤處找我。」
溫昱岑微微頷首:「多謝首長秉公處理。工坊接的軍品單子,下個月二十五號之前會按期交付。」
公事公辦,一句多餘的客套都沒有。
裴振剛眼中閃過讚許的神色,沒有多留,轉身拉開伏爾加的車門坐了進去。
車子調頭開走,裴晏祁還站在鋪子裡。
他拄著手杖,目光落在溫昱岑身上。溫昱岑已經挽起袖子,拿起掃帚開始清理地上的泥水印子和散落的草繩。
「你的手藝,在紅旗大街開店太委屈了。」裴晏祁開口,聲調不高,卻帶著軍營里習慣的命令口吻,「過幾天軍區總醫院有個援外醫療隊的制服招標,我可以把你的名字報上去。」
溫昱岑手裡的掃帚停住,抬頭看著他:「裴晏祁,我說過很多遍,我憑手藝吃飯,不靠你的施捨。」
裴晏祁嘴角繃緊,握著手杖把手的力道加重:「這不是施捨。是軍需處的正規流程。」
「那就按正規流程遞標書。」溫昱岑把掃成一堆的碎泥倒進鐵簸箕,轉頭看向裡間,「安安,進屋做功課。」
安安乖巧地站起身,拉開門帘鑽進了裡屋。
裴晏祁站在穿堂風裡,乾裂的嘴唇抿著,半天沒挪動步子。他看了一眼溫昱岑利落裁布的背影,眼底暗沉得像結了冰的江面。
黑漆手杖在青石板上轉了半圈。
裴晏祁轉過身,腳下步子邁得沉緩,跨過鋪面的木門檻。外頭的吉普車車門拉開又合上,門鎖撞出沉悶的響動。馬達轟鳴起來,車輪碾過路面碎石,排氣管噴出一團青白煙霧,車子順著長街向西開走。
溫昱岑手裡的精鋼剪刀沒停,刀尖順著劃粉切進藏青色布匹,裁下一條三寸寬的滾邊布。
天色徹底黑透,街面上的喧鬧聲落了下去。
紅旗大街兩側的路燈亮起昏黃的燈泡,風吹過電線桿,木頭牌匾在穿堂風裡吱呀晃蕩。
溫昱岑放下剪刀,走到外頭,把兩塊沉重的杉木門板一塊塊扣進門框凹槽,最後留了半扇虛掩著通風。
鋪子深處的煤油爐子上坐著個鋁壺,壺嘴頂著白色水汽,咕嘟咕嘟響著。
安安趴在裁床一角的小方桌上,正拿著削尖的紅藍鉛筆,給大白紙上的五角星塗色。小傢伙眼皮耷拉著,腦袋一點一點,下巴差點磕在桌面上。
「困了就去裡屋炕上躺著。」溫昱岑走過去,抽走他手裡的鉛筆。
安安揉了揉眼角,坐直小身板,小聲開口:「媽媽,我不困。我等水燒開,給你沖高粱飴糖水喝。」
溫昱岑抬手在他腦門上彈了一下,從掛鉤上取下一個用牛皮紙封好的硬紙夾。
紙夾展開,裡頭鋪著兩張半透明的硫酸描圖紙。
紙面上用細狼毫墨筆勾著繁複的圖樣,正中間是一尾回首展翅的白孔雀,周圍纏繞著纏枝牡丹和雲水紋。孔雀羽尾處的針法標註得密密麻麻:亂針鋪底、盤金勾邊、打籽作眼。
這是市輕工局托她趕製的外銷抽紗刺繡樣稿,過完元旦就要送到廣交會去參展,外商開出的預定單價是八十美元一套。
市面上的黑作坊要是弄到這種底版,翻印成蠟紙模板拿去小城鎮批量粗仿,轉手就能倒賣幾百塊錢。
溫昱岑從筆筒里抽出一根兩分粗的碳素筆,壓平圖紙的卷邊,正準備補全孔雀翅膀下方的針位標號。
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沉悶的撞擊聲。
像是有什麼沉重的東西直接撞在門板上,接著是布料摩擦粗糙木刺的聲音。
溫昱岑手腕懸在半空,握緊了筆桿。
「誰在外面?」
門外沒人答話,只有倒抽涼氣的抽噎聲,伴隨著兩下極輕微的抓撓聲。
溫昱岑抄起裁床邊的那根一米包鐵木尺,幾步跨到門前,左手猛地拉開半扇虛掩的木門。
門板後頭滾進來一個人影。
那人直接摔在水泥地上,兩隻膝蓋重重磕在門檻的青石條上,整個人縮成一團。
溫昱岑垂眼看著地上的人。
地上是個二十歲出頭的年輕姑娘,身上穿著一件洗得褪色發灰的舊棉襖,袖口磨得露出了黑黃的棉絮,兩隻腳上蹬著一雙開口的條絨布鞋,大腳趾露在冰涼的空氣里,凍得通紅髮紫。
姑娘頭髮亂得像一把雜草,遮住了半邊臉,左邊臉頰上高高腫起,印著四道發紫的巴掌印,嘴角掛著乾涸的血殼。
「秦招娣?」溫昱岑認出了這張臉。
隔壁秦營長家的大閨女,劉桂香的繼女。平日裡在大院碰見,總是低著頭貼著牆根走,話沒說一句,臉先紅到脖子根。
秦招娣聽到溫昱岑的聲音,渾身劇烈顫抖了一下。她抬起頭,浮腫的單眼皮底下全是血絲,兩隻手死死抓著自己的褲縫。
「溫……溫同志……」秦招娣張開嘴,門牙上沾著血絲,聲音啞得像砂紙磨牆。
安安聽見動靜,從裡屋掀開帘子跑出來,看見地上的秦招娣,嚇得退了半步,伸手抓住了溫昱岑的白襯衫後擺。
「招娣姐姐,你怎麼流血了?」安安小聲問。
秦招娣的眼淚滾下來,砸在水泥地面上,化開一團泥污。
她沒有起身,膝蓋貼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往前挪了半寸,兩隻粗糙開裂的手伸進棉襖破洞裡,摸索出一根細長的鐵絲,還有一小包用舊報紙包著的白色藥粉。
噹啷一聲,鐵絲被扔在溫昱岑腳邊。
「溫同志,我……我是來當賊的。」秦招娣把頭重重磕在水泥地面上,額頭撞出沉悶的響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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