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愧疚?她不屑一顧
雨雲翻滾著壓下來,黃豆大的雨點砸在屋頂的油氈紙上,噼啪作響。
溫昱岑收回摟著安安的手臂,將滑落的棉被重新往上提了提,嚴嚴實實壓住孩子的肩膀。屋頂被風吹開的那角油氈紙漏下一溜細水,掉在床腳邊的泥地上,砸出一個小泥坑。她起身挪開床腳的木箱,找來一隻缺了口的粗瓷海碗接在底下。
滴答,滴答。
安安吃過退燒藥,額頭捂出一層虛汗,面色蠟黃地睡沉了過去。溫昱岑在床沿坐下,伸手探了探孩子的脖頸,溫度降下去兩分,但脈搏跳得又輕又快。這種先天性的毛病,骨髓壞了,光靠打抗生素和退燒藥根本不管用,唯一的根治法子就是換骨髓。
天色很快擦黑,胡同里沒裝路燈,只有幾戶人家窗戶紙里透出昏黃的煤油燈光。
外頭的暴雨越下越大,泥水順著胡同兩邊的土溝倒灌,泥漿咕嘟咕嘟翻著泡。
晚上九點多,胡同口傳出引擎的悶響。一輛軍綠色的嘎斯吉普車頂著瓢潑大雨開進來,輪胎陷在爛泥里壓出兩道深轍,最後在土坯房斜對面的老槐樹下熄了火。
車廂里沒有開頂燈。
裴晏祁坐在駕駛座上,右手夾著半截快要燃盡的大前門香菸。車窗搖下一條兩指寬的縫隙,夾雜著泥土味的冷雨打濕了他的軍服袖口。
他那條傷腿綁著兩塊硬木夾板,直挺挺架在排擋杆旁邊,拐杖橫放在后座上。
實時更新,請訪問sto🎶9.com
裴晏祁的視線越過被雨水糊住的擋風玻璃,投向斜對面的土坯房。
二樓的窗框原本沒有玻璃,此刻用圖釘釘了一整張厚塑料布。裡頭的煤油燈光打在塑料布上,映出一個女人弓著背替孩子掖被角的影子。
雨水順著房檐往下淌,那片塑料布在狂風裡鼓起又塌下,發出沉悶的嘩啦聲。
裴晏祁咬著菸蒂,嘴唇乾裂得起了硬皮,右臉頰挨了那一記耳光的地方還鼓著青紫的指印。他抬手磕了磕菸灰,火星落進褲管摺痕里,燙穿了一個小洞,但他連腿都沒抖一下。
六年前在盤縣後山,他也是這麼看著那個地窨子外的暴雨。
那時候他渾身是血,高燒燒得骨頭縫發疼,把救他的姑娘拽進了地獄。六年之後,他坐在這輛鐵皮車裡,看著那個女人帶著他的親骨肉,住在四面透風的爛泥窩棚里受罪。
車廂里的煙味越來越濃,菸灰缸里塞滿了擰扁的菸頭。
後半夜三點,暴雨漸漸停了,只剩下房檐淌水的滴答聲。
吉普車的雨刮器動了兩下,刮掉玻璃上的水霧。塑料布後面的煤油燈滅了,屋裡陷入一片黑暗。裴晏祁靠在硬邦邦的皮革靠背上,合上雙眼,眉骨繃得平直,雙手搭在方向盤上,指節由於用力泛出青白色。
清晨五點半,天邊泛起一層魚肚白。
胡同口的早點攤支起了油鍋,煤煙味順著巷子飄過來。
嘎斯吉普車的車門推開,警衛員小馬穿著一套沒有領章的常服,懷裡抱著一隻沉甸甸的軍用帆布網兜。網兜里塞著兩斤剛從軍區特供菜窖里拿出來的水靈小油菜、一袋富強粉、兩罐紅鐵皮裝的麥乳精,底下還壓著兩瓶黃桃罐頭和一大塊新鮮豬裡脊。
裴晏祁搖下車窗,面色鐵青,嗓音粗嘎:「別提我的名字。就說是總後勤部給困難知青發的救濟物資。」
「明白,少校。」小馬正了正帽檐,踩著一腳爛泥,小跑著到了土坯房門前。
叩,叩,叩。
小馬抬手敲響了那扇掛著鏽鎖的木板門。
屋裡傳出一陣輕微的腳步聲。門栓嘩啦一響,房門拉開了一條縫。
溫昱岑站在門檻後頭,身上穿著昨天的灰布列寧裝,頭髮在腦後挽成一個利落的攥兒,手裡還拿著一隻剛拔出針頭的注射器。
「小馬同志?」溫昱岑看著門外的人,面孔冷淡。
小馬咽了口唾沫,趕忙把網兜往門檻里遞:「溫同志,這是……這是後勤處給回城知青分發的補貼。有富強粉,還有兩罐給安安補身子的麥乳精,都是剛到的好貨。」
溫昱岑垂下眼帘,視線在網兜底下的豬裡脊上停了一瞬。
普通知青補貼要是能領到供銷社都要憑特批條子才肯賣的精瘦肉,滿四九城的知青早把後勤處的大門給踩塌了。
「拿回去。」溫昱岑連手都沒伸。
「溫同志,安安現在需要營養啊!」小馬急得額頭冒汗,往前跨了半步,「孩子血小板那麼低,醫生說了得吃高蛋白的東西把指標頂上去。這麥乳精真能救急,您就收下吧,不算違規……」
「我說拿回去。」溫昱岑抬起眼皮,語氣沒有半點起伏,「他在斜對面車裡坐了一整夜,你當我瞎了?」
小馬身形僵在原地,張開嘴,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轉告他,安安的口糧我自己會掙。他的骨髓我拿,因為那是他欠孩子的債。除此以外,老裴家的一根菜葉子,也別往我這扇門裡塞。」
話音落地,木板門砰的一聲合攏。
鐵門栓咔嗒扣進鐵槽,震得門框上的黃泥土撲簌簌往下落。
小馬提著沉甸甸的網兜,在冷風裡站了半晌,只得轉過身,踩著泥巴走回吉普車旁。
車門推開,小馬把網兜放在副駕駛座的地墊上,低著頭說:「少校……溫同志不收。她說看見車了,讓咱們把東西全拿走。」
裴晏祁看著那包新鮮的豬肉和青菜,喉結動了動,沒有說話。他抬手擰動鑰匙,吉普車發動機發出一聲悶吼,倒出胡同,朝著軍區總醫院的方向駛去。
上午九點,軍區總醫院南樓二層,血液病會診室。
木質長桌周圍坐了四名穿白大褂的軍醫,牆上的黑板掛著幾張肺部X光透視膠片。
溫昱岑坐在長桌左側靠窗的位置,膝蓋上放著安安早晨剛抽完血的化驗單。白紙上的幾行手寫數據很扎眼:血紅蛋白四十二克,血小板二十一,中性粒細胞計數依然在危險線底下徘徊。
門軸轉動,兩根白茬木拐杖先探了進來。
裴晏祁推門進屋,身上的軍裝熨燙平整,領扣扣到了最上面一顆。他拄著雙拐,右腿拖在地上走得緩慢,走到長桌右側空著的木椅前坐下,把拐杖倚在牆角。
屋裡的軍醫們停下交談,紛紛朝他點頭示意。
溫昱岑甚至沒有轉頭看他,目光一直停留在桌上的膠片記錄本上。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