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媽媽只有你了

  溫昱岑站在石板路上,身板站得筆直:「裴夫人,我和安安的東西收拾乾淨了。借住大院這段日子,吃了你們家的糧,這箱子裡的物件全退給你們。帳算清了。」

  「算什麼帳!什麼叫算清了!」沈佩錚急得聲音拔高,伸手去扯溫昱岑的胳膊,「安安身上流著老裴家的血!那是晏祁的親骨肉,是老裴家的大孫子!昨天晚上我和你裴伯伯商量了一宿,當年是晏祁犯了天大的渾,我們裴家認錯,我們登報檢討!等安安動完手術,立刻辦酒席,把你的名字堂堂正正寫進老裴家的戶口本上!」

  觀看最新章節訪問sto9.co🎈m

  溫昱岑手腕往側面一甩,避開了沈佩錚的手。

  「不用。」溫昱岑面色極平,聲音沒有半點波動,「安安姓溫,是我一個人在草棚里生下來的。他生下來吃的是苞米麵糊糊,受罪挨罵的時候,裴家連個人影都沒有。現在跑來認祖歸宗,你們憑什麼?」

  沈佩錚被甩得身子晃了晃,退到石階邊上:「昱岑,我知道你心裡有怨。你恨晏祁是應該的,你拿棍子打斷他另一條腿我都由著你!可孩子是無辜的!安安得了那個兇險的病,國內治不好,去西德漢堡要大把的美金!那不是小數目,除了裴家動用特批外匯,你一個人拿什麼救他?」

  「出國的手術費,記在帳上。」溫昱岑目光直視著沈佩錚的眼睛,「等安安下了手術台,我溫昱岑就是砸鍋賣鐵、去碼頭扛大包,一分不少還給你們。我救安安,是因為他是我兒子。裴晏祁抽骨髓,是因為他欠孩子的債。除了骨髓,你們裴家的銅板,我一個都不要。」

  正屋的門帘再次被掀開。

  裴晏祁拄著兩根木拐杖跨過門檻。他身上的軍服皺皺巴巴,右臉高高鼓起,嘴角結了一層黑紫色的血痂。

  他站在台階頂端,看著院子裡的紙箱,視線落在最上頭那把木頭手槍上。

  裴晏祁的喉結滑動了兩下,拐杖在水泥台階上重重搗了一下:「昱岑,漢堡那邊我已經讓外事局發加急電報了,無菌艙兩天內就能定下來。你住在大院,軍區衛生所的護士能隨時上門給安安量體溫,你帶著孩子能去哪?」

  溫昱岑轉過頭,冷淡地掃了他一眼:「那是我的事,用不著你操心。」

  裴振剛從後頭大步跨出來。老頭子手裡捏著一份蓋著紅印的大公函,軍大衣扣子扣得嚴嚴實實。

  「小溫同志。」裴振剛站在台階前,聲調沉穩,「我裴振剛戎馬半生,沒做過昧良心的事。這混帳乾的惡事,裴家全擔著。你要劃清界限,行!但安安現在的身子骨,經不起折騰。大院裡頭有特供的暖氣和吉普車,隨時能去搶救。你現在把孩子帶走,出了岔子怎麼辦?」

  「他在大院住著,我噁心。」溫昱岑扔下一句話,彎腰抓起地上的藍布包袱。


  她轉過身,大步朝大院門口走去。

  「昱岑!」裴晏祁扔下一根拐杖,單腿往前蹦下兩級台階,身子失去平衡,結結實實跌在台階下的泥土裡。

  泥水濺了他一褲腿。他兩手扒著泥地,抬起頭衝著大門口喊:「溫昱岑!你讓我去醫院守著安安!我不進病房,我在樓道里蹲著還不行嗎!」

  溫昱岑的腳步停都沒停,穿過鐵柵欄門,直接消失在松樹林的拐角。

  早晨八點,西郊醫院對面的胡同深處。

  一間低矮的土坯平房前,房東王大娘捏著兩張皺巴巴的十元大鈔,遞過來一把生鏽的鐵鑰匙。

  「小溫啊,這屋子半年沒人住了,屋頂漏不漏雨我可不敢保。後頭挨著公共廁所,夏天味兒沖。一個月收你八塊錢,柴火你得自己去煤場拉碎煤餅子。」

  溫昱岑接過鑰匙:「多謝大娘,能住就行。」

  她推開吱呀作響的木板門。

  屋子裡不到十個平方,一股經年不散的霉味嗆人。屋角架著一張用長條木板拼成的簡易單人床,床頭擺著個掉了漆的木箱子,窗戶上糊的報紙爛了幾個大洞,風呼呼地往屋裡灌。

  溫昱岑把藍布包袱放在木板床上,轉身解開棉襖的扣子。

  她從院子裡借了一把禿了毛的掃帚,把屋角堆積的煤灰和爛稻草全掃出門外。接著從胡同口的壓水井打來兩大桶涼水,用破抹布把木板床翻來覆去擦了三遍。

  窗戶上的爛報紙被她扯下來,換上了從廢品站花兩毛錢買來的厚塑料布,四角用圖釘摁死。

  風聲小了下去。

  溫昱岑坐在床板上,從懷裡摸出兩塊壓碎的高粱飴糖,塞進嘴裡一塊,粗糙的甜味在舌面上化開。

  她坐了不到五分鐘,站起身關上屋門,大步往對面的軍區總醫院走去。

  南樓三層,隔離病房。

  安安已經醒了,身上穿著條藍布條紋的病號服,兩隻手按在被面上,正眼巴巴看著房門。

  看見溫昱岑推門進來,小傢伙眼睛亮了一下,嘴唇動了動:「媽媽。」

  溫昱岑走過去,探手摸了摸他的額頭。高燒退下去一些,但皮膚依然滾燙。

  「喝水了嗎?」溫昱岑問。

  「喝了一小口。」安安的聲音細弱,兩隻小手抓住溫昱岑的袖口,「護士阿姨說,媽媽去給我找新房子了。」

  溫昱岑把孩子抱進懷裡。安安的骨架很輕,抱在手裡硌得生疼。

  「嗯,找好了。就在醫院對面,推開窗戶就能看見馬路。」溫昱岑替他把棉褲套上,「沈院長批了條子,白天在醫院打點滴,晚上回屋裡睡。咱們不在醫院的長椅上熬著了。」


  安安乖乖伸出胳膊任由溫昱岑擺弄,小聲問:「那……裴叔叔呢?裴爺爺和裴奶奶也不來了嗎?」

  溫昱岑扣棉襖扣子的手頓了下,語氣很硬:「他們有自己的家,跟咱們沒關係。」

  安安眨巴了兩下眼睛,沒再追問,只是把臉埋在溫昱岑的衣領旁。

  辦完白天的輸液觀察手續,溫昱岑用舊棉被把安安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雙眼睛,抱著他走出醫院側門。

  穿過馬路,拐進窄小的泥巴胡同。

  推開那扇單薄的木板門,屋裡的霉味散了大半,但依然透著刺骨的潮氣。

  溫昱岑把安安放在木板床上,拿厚棉被將他圍在中間。屋頂的油氈紙在風裡發出撲稜稜的響聲,隔壁院子裡傳來破鐵盆砸在地上的叮噹聲。

  安安躺在被窩裡,兩隻小手抓著被角,打量著周圍剝落灰土的黃泥牆皮。

  屋裡沒有收音機,沒有鐵皮暖壺,也沒有大院二層小樓里鬆軟的彈簧沙發。房頂的檁條上掛著黑色的蛛網,在冷風裡微微搖晃。

  安安看了一圈,小心翼翼地從被窩裡伸出一隻瘦得露骨的小手,輕輕拉了拉溫昱岑洗褪色的列寧裝衣角。

  「媽媽……」安安吸了吸泛紅的小鼻子,聲音壓得極細,「我們以後……都不見裴叔叔了嗎?」

  溫昱岑坐在床沿,身子僵住。

  外頭的天色陰沉下來,胡同里吹過一陣倒春寒的冷風,順著門縫鑽進來,激得屋裡唯一的煤油燈火苗晃了晃。

  溫昱岑轉過身,兩隻手臂用力合攏,把床上的小人兒結結實實抱在懷裡,下巴抵在孩子的發心上。她的後背弓著,肩膀微微聳動,兩隻手死死扣在孩子的棉襖後背上,眼圈一片通紅。

  「安安乖。」溫昱岑咬著後槽牙,聲音發顫,「媽媽只有你了。」

  安安的小手慢慢抬起來,摟住了溫昱岑的脖子。屋頂的油氈紙被風掀起一個角,露出頭頂灰濛濛的雨雲。

  (還有更新耶)


關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