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夫人求什麼?
寒衣節那日,天色是一層灰濛濛的鉛色,日頭藏在薄雲後面,半點暖意也無。
林郁真一早便吩咐下人備下剪裁整齊的紙衣、紙錢與香燭,驅車去往母親的墳塋。
sto9.c💻om最新最快的章節更新
她親手將紙衣鋪開,引燃紙錢,橘紅色的火苗舔舐著輕薄的紙料,灰燼卷著細碎的火星,順著風悠悠飄起,又散落在冰冷的墳土之上。
林郁真喃喃自語:「母親,您是不是還活著?真真盼著您還活著……」
紙錢燒完,她獨自站在墳前不肯離去。
一陣秋風呼嘯捲來,掀得她身上披風獵獵翻飛,帶子幾乎要抽打到臉上。
林郁真下意識收攏衣襟,雙臂緊緊環抱住自己,孤零零立在墳前,一身單薄,煢煢孑立。
這些日子的種種苦楚,此刻全都翻湧上來。
她滿心歡喜地嫁入侯府,以為往後總算能有一處屬於自己的家,她小心翼翼去經營,去包容,盼著能和謝聿安相守度日。
可到如今她才徹底清醒——娘家不是她的家,侯府也從來不是她的歸處,她依舊是個沒有家的孩子。
濃重的挫敗與壓了許久的委屈,猛地撞上來,酸澀漫上眼眶,水光在眼底搖搖欲墜。她微微昂起下頜,長長的睫毛顫了顫,硬生生把將要落下來的淚水憋了回去。
不遠處的松林里,一身灰布道袍、長須飄逸的容度,正靜靜立在樹後,將墳前這一幕盡數收進眼底。看見她獨自在寒風裡瑟縮的模樣,心口忽然泛起一陣疼惜。
他腳步不自覺往前挪了兩步,心底生出一個滾燙又荒唐的念頭,想走上前,將她攬進懷裡,替她擋住這漫天冷風。
可才踏出兩步,他停住了。
不行。身份有別,時機不對。他垂在身側的手慢慢攥緊,壓下那股衝動,只遠遠看著。
一旁的虞長庚將王爺所有的神色都看在眼裡,便悄悄從林間繞出去,朝著一旁侍立的群青走去,笑著出聲打招呼。
群青一抬眼,看見來人,十分驚訝:「虞小哥……」
林郁真聽見這邊的動靜,緩緩轉過臉。視線先落在虞長庚身上,而後,看見他身後不遠處,那位長須飄逸、氣質清逸的青雲道長。
她暗自慶幸眼淚忍住了沒落下來,斂好心緒,對著容度恭恭敬敬斂衽一禮。
這位道長於她有救命之恩,她一直記在心裡。
行禮過後,她扯出一抹淺淡勉強的笑意,看向虞長庚:「虞小哥,怎麼會在這裡?」
虞長庚神色從容,語氣自然:「我陪著道長,也是來祭拜故人的。」
這片山林墳塋連片,不少人家都埋在此處,寒衣節前來祭拜的人本就不少,林郁真沒有多想,輕輕頷首,打算同他們道別,動身返程。
虞長庚適時開口:「夫人這就要回去了嗎?」
林郁真點頭。
「方才我們過來的時候,看見山道上有樵夫伐木,斷了去路,此刻回去,怕是要堵在半路。前面不遠便是清風觀,夫人不如先去觀里歇上片刻,等路通了再走不遲。」
林郁真想起來時路上,確實見到一群人扛著斧鋸在山道旁忙活,便信了這番說辭。清風觀她,並不陌生,略一思忖,應了下來。
一行人轉入山道,不多時便到了清風觀。
進了歇腳的客舍,群青取了碎銀子,出去找觀里的道童討要熱水。
一邊清洗茶盞,她一邊小聲同林郁真說道:「夫人,可真是巧了,今日在這裡遇上道長和虞小哥。」
林郁真輕輕「嗯」了一聲,心裡暗自思忖。除去揚州那一回,其餘兩次遇見這位青雲道長,都是在道觀之中,倒也算合乎他的身份,算不上蹊蹺。
一杯熱茶入腹,暖意緩緩淌遍四肢,驅散了剛才風中獨立的寒涼。
她示意群青把那枚祈福牌取出來。上次從山上帶回之後,她特意讓人重新編了堅韌的繩帶,這次再次帶過來掛上。
「我們去後面的古柏那裡吧。」
林郁真帶著群青走到觀後那棵蒼勁參天的古柏樹下,群青去找道童借梯子,想要將牌子掛到高處,好叫心愿能上達雲天。
「想要掛祈福牌?」
一道溫潤的男聲自身後響起。
林郁真回頭,容度不知何時跟了過來,靜靜站在不遠處,道袍被微風拂動。
「是,已經讓丫鬟去尋梯子了。」林郁真答道。
容度緩步走近,朝她伸出手,聲音溫和:「給我吧,我幫你掛上去,不必等梯子。」
「不必勞煩道長了,很快就拿來了。」林郁真委婉推辭。
容度也不勉強,就安安靜靜陪她站在古柏之下,風吹過柏葉,簌簌作響。他低聲開口,問她:「侯夫人所求是什麼?」
林郁真沉默片刻。
年少時,她刻的牌子簡簡單單八個字:歲歲平安,常得歡喜。
如今回頭看,歡喜從來求而不得,可平安,反倒更容易盼到。
她輕輕道:「只求平安。」
容度目光落在她臉上,淡淡一問:「夫人不求姻緣圓滿?」
林郁真聞言,輕輕笑了一下,帶著幾分無奈:「道長莫不是,又聽聞侯府那些紛雜傳聞了?」
容度沒有否認,沉默著。
林郁真無奈地搖了搖頭,心底暗自想著,這位青雲道長,說是出世修道,可紅塵里的閒事,倒是一樁樁都聽得清楚,道心,實在算不上穩。
容度盯著她手裡那塊祈福牌,她換了新的帶子,是深藍和淺藍交織編成,他素來愛藍色,她是知道的。
他心裡不由火熱起來,她看到那個「真」字旁邊的「九」字了嗎?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