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給顧青送肉
第二天一早陳海就醒了。
天還沒大亮的。
他躺在床上沒動,想著昨天晚上通訊員說的潘老四在鎮上出現、郭德水在碼頭打探他的事兒。
「郭德水打聽船期,不是要搭船,是想打聽我什麼時候走,什麼時候回。」
「碼頭上人多眼雜,他動手,也不會自己露面。」
他起身把衣服穿好,打算這兩天去碼頭打聽一下情況。
他剛穿好衣服。
何志遠就沖了進來,棉帽的耳朵都沒有來得及放下:「海子,出事了,你快跟我去看看顧青。」
陳海把門帶上:「她怎麼了?」
何志遠喘了口氣:「小周發燒住進衛生所,顧青抱著你送的件棉衣去了,棉衣給小周蓋著,她自己凍著了,臉白得像紙,我們幾個勸她回去躺一會兒,她說不困,還去院裡劈柴,我實在看不下去了,才跑來找你。」
陳海沒有出聲,轉身就進了灶間。
昨天晚上燉肉的麂子肉,用小火燉著,還是溫熱的。
「上回給她棉衣她不穿,我還當她嫌棄我的東西,原來是拿去給小周了。」
陳海找了一個搪瓷盆,裝了半盆肉,又拿了六個大包子丟進去。
想了想又從懷裡掏出何嫂給的凍梨放在一邊。
再從背簍中取出六朵赤芝,用一張油紙包好了。
「赤芝熬水,一天一朵,別多放,這東西性熱,放多了就會上火。」他把紙包塞給何志遠說,「你先拿著,我去換件衣裳。」
何志遠一呆:「你不自己去嗎?」
「我去。」陳海把外衣往身上一披,「你走你的,我隨後就到。」
何志遠拿著赤芝先走了。
陳海隨後也出了家屬院之後,地上的霜還沒有完全融化,踩上去還會發出「嘎吱」的聲音。
曬魚場的竹架上曬著一排排鹹魚,幾個婦女蹲在邊上收拾漁網,看見他端著盆,多看了他幾眼。
陳海心裡有數,「我端著一盆肉往知青點走,用不了一個時辰,大半個村子的人都會知道。」
他知道瞞不住,也不想隱瞞。
陳海到知青點的時候,顧青正在院子裡砍柴。
她拿起斧頭砍下去,木頭「咔嚓」一聲就裂開,聽到腳步聲後,她放下斧頭,扭頭看向身後。
陳海才看清楚她現在的樣子,臉色蒼白,白到沒有一點血色,在眼皮下面還有兩條青色痕跡。
棉襖袖口少了一塊,露出的手背上新裂開的傷口,有的地方還有血滲出來。
「你怎麼來了。」
「給你送點東西。」陳海把盆子放到灶台上說,「肉給小周吃,赤芝煮水,一天一朵補一補。」
顧青看了一眼盆里的肉,搖搖頭:「我們不能收。」
「什麼叫不能收。」
「就是不能收。」她把盆子推回陳海面前,「上回你送的棉衣,我還沒還你人情呢。」
「棉衣是送給小周的,不是給你的人情。」
「那也是你送的。」她抿了下嘴唇說,「這院裡有十八個知青,你送一回,往後誰都向你張口要,你送得過來嗎?」
陳海看著她的手:「你這雙手是劈柴劈的,還是晚上燒水燙的?」
顧青把手指縮進袖子裡:「沒事兒。」
「小周怎麼樣了?」
「退燒了,剛睡著。」她聲音低了些說,「老大夫說要再觀察一天。」
「那就好。」陳海又把盆子推向她,「我不是送給你的,我是送給一個半夜把棉衣讓給別人的人。」
顧青抿著嘴,好一會兒都沒有說話,沒有再把盆子推回去。
兩人都沒再說話,只有灶膛里火噼啪作響。
院子裡面沒有其他人,其他知青都下地幹活去了。
陳海把煙盒拿出來,順手抽出一支,拿在手裡沒點燃。
「你爹娘,還有幾年?」
「不知道。」顧青神色黯然的搖了搖頭,「信都寄不出去,去年冬天寄過一封,被退回來了,信封上蓋了個戳,什麼也沒寫。」
「你爹是教什麼的?」
「教書的。」她頓了一下才說,「我娘也是,兩個人在一個學校。」
「教書的,能有多大的事兒。」陳海把煙塞回煙盒。
「正因為是教書的,才說不清。」顧青拉了下自己的衣袖,「書是他教的,話是他說的,一句一句地摳,怎麼都能摳出問題來。我爹嘴又硬,讓他認錯,他也不認。」
陳海聽著心裡感覺很憋悶。
上輩子他在海上漂流的時候,家裡人是怎麼等待、怎麼死去的?
他漂泊在外,根本沒辦法,那種感覺,不就是現在的顧青嗎?
簡直一模一樣。
「等我把這邊的事情處理完了,就去省城替你跑一趟。」
陳海嘆了一口氣。
顧青抬頭愕然的看著他。
「我認識幾個人,路子不算硬,問個消息總能問到。」陳海看著灶台,「你跟我回石浦。我在罐頭廠給你找個活,洗魚、記帳都行,比在這兒熬著強。你在這地方,熬到哪年才能熬出頭?」
顧青眼中有那麼一瞬間的亮光,接著又暗了下來,低著頭說話。
「你知道我是什麼成分嗎?」
「我爹娘還在牛棚里。你剛立了功,正要往上走,跟我走近了,人家一句『立場有問題』,就能把你按死。」
陳海笑笑說:「我陳海的前途,不靠跟誰劃清界限。」
「話說得很輕巧。」顧青看著他,「你一個人吃飽全家不餓?那你家裡那些人呢?你不管他們?」
這句話把陳海問住了。
他想起爺爺奶奶、姥姥姥爺,爹娘和小月。
「家裡的事兒我自己扛,要是連這個都扛不住,還談什麼往上走。」
顧青沒有再說話。
院子非常安靜,只有鍋里還有咕嘟咕嘟的聲音。
她把柴火往灶膛里推了推,火星子濺到地上就熄滅了。
「你不要把我想得那麼好。」
她的眼圈有些發紅,一滴眼淚掉下來被她用腳踩住,害怕別人看到。
「我不是什麼好東西,我爹娘出了事之後,我的第一反應就是和他們劃清界限,不和他們來往。」
「過了兩年才知道,他們過冬的時候連一件棉衣也沒有。」
顧青低下頭去,看不清她的表情。
陳海看著她,知道她心裡很不好受,一定在哭,低下頭去就不想讓他看到。
他現在要做的是做一個好的聽眾。
不追問,不深究,只陪在她的身邊。
「那時候我很害怕。」她聲音很小,「害怕得整夜都睡不著,後來想開了,怕也沒有用,該落到自己頭上的躲不掉。」
「那就不躲了,」陳海說,「躲來躲去,把自己躲成孤家寡人,值得嗎?」
顧青望著她。
陳海上輩子漂泊了十五年,回來看到家裡人都沒了,在悲傷之中大徹大悟。
害怕是很正常的,躲不躲可以自己決定。
沒有了親人才是最痛苦的事兒。
見到顧青,他覺得顧青和自己上一輩子同病相憐,一直想幫助顧青,不讓她走自己上輩子的老路。
「那你等我爹娘先摘了帽子,在那之前別對我太好了。」她端起陳海送來的肉,轉身進了屋子。
門帘放下來,一塊布將兩個人隔開。
陳海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
何志遠跑了過來,上氣不接下氣的,棉帽也跑歪了。
「海子!可找到你了,供銷社老周找你,看樣子好像有急事兒,等你好久了!你快去看看吧!」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