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全村向陳海鞠躬
「都聽我說一句。」陳主任嗓子很啞,這幾天喊得太多,「這次要不是海子,我們村這一關就過不去。」
沒有人說話,只有風吹過樹葉發出沙沙的聲音。
「海子替我們村子扛了一次。」陳主任一揮手說,「都鞠個躬。」
陳海還沒有來得及反應,前面幾個老人就先彎下了腰,後面的人也跟著低下頭去。曬場上黑壓壓的人群齊刷刷地低下頭去,穿藍布褂子的、光膀子的、幾位老太太腰彎不動,便一手按著膝蓋,一折一折地往下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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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海心中一沉。
「這一躬,我承受不了。」
他往前走了兩步,把前面的李老海扶起來。老頭已經八十歲了,脊梁骨早就彎成了弓形,被扶起來後還直擺手。
「受得起。」李老海的手像老樹皮一樣,他說,「我活了八十年,第一次見有人能救了整個村子。」
「海子,你就是全村的救命恩人,這一躬你受得起。」
陳海嘆了一口氣,對眾人拱手:「咱們都是一個村的,你們這樣就是把我當外人了。」
眾人這才站直了身子。
「好了,都散了吧!」
陳主任疏散了村民。
等人差不多都走了,陳主任走到陳海面前小聲說道:「海子,我有個事情要和你說。」
「嗯?」
「潘老四家的地窖,前兩天晚上被公社的人給挖開了。」陳主任左右看看,「挖了兩米也沒有什麼,就是個空地,公社的人問我三回,我每次都說是不知道,我真不知道潘老四怎麼回事兒。」
陳海沒有說話。
陳主任又說,「我覺得不對勁兒,你自己要小心一些,晚上不要一個人走夜路。」
陳海點了下頭:「我知道了,主任。」
陳主任拍了拍他的肩膀,背著手走開了。
陳海沒有馬上回到老屋,順著村裡的路往海邊走去。
太陽快要落山的時候,沙灘上還有許多的孩子。
幾個赤腳的小孩在濕漉漉的沙灘上追逐一個癟掉氣的皮球,一腳踢出去,球就滾到了淺水區。
大家就一窩蜂似的跳進水裡去撈。
礁石那邊有一個婦女蹲在地上撬牡蠣,小錘子敲得叮叮噹噹的,幾位婦女將剖好的魚攤在竹蓆上晾曬,腥氣很濃,一陣風吹來之後混雜著各家煙火的味道,聞起來讓人覺得十分安心。
有一個瘦小的孩子跑了過來,仰著頭,手裡拿著半個烤得焦黑的土豆。
「海子哥,給你。」
陳海蹲下身:「你吃飽了嗎?」
「吃好了。」小海子鼓起胸膛說道,「我媽說一個人三十斤就足夠吃到開春。」
陳海接過半個土豆,感覺很燙手,掰開之後有熱氣冒出來,咬了一口,面地很。
「好吃啊。」
小海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缺牙,轉身又去追球了。
陳海蹲在灘上沒有動,看著一灘人。
半個月前他來的時候,這個地方很靜,家家戶戶的門都關著,孩子們蹲在牆根下,眼窩深陷。
現在灘上有跑有跳,灶台上炊煙裊裊。
「村里這口氣,算是緩過來了。」
他想起出海帶回來的幾千斤雜魚,找邵廠長,把雜魚、小蝦換成了三千斤粗糧。
災荒年,糧食才是命。
猛然,他後背一陣發涼。
陳海沒有回頭,把手中的土豆皮捏成一團,不動聲色地用眼神瞟了過去。
三十步外的礁石後面出現了一張臉,尖下巴、小眼睛好像被刀開的一條縫,一有動靜就馬上躲到石頭後面去。
「林小眼。」
陳海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也沒有做出什麼動作,站起來拍掉手上灰塵,故意往相反的方向走,在走了十幾步之後又蹲下來假裝繫鞋帶,然後從褲襠下面向後看……林小眼動了,貼著礁石走了兩步又停了下來。
「跟蹤我?」陳海把鞋帶系好,「他四舅跑了,他還敢在村里轉悠,行,你跟著我,我也看看你準備幹什麼。」
他站起來沒有回頭,一直走到村子裡。
晚上他沒有回到城裡,在陳家老屋住了下來。
晚上。
外面颳起了風,窗紙也跟著「噗噗」地抖動起來。
「上輩子,我在外面流浪了十五年,等我回來的時候,老屋的炕塌了,家人也一個都沒有了。」
到了後半夜的時候,風就小多了。
陳海的眼睛忽然睜開了。
有人來了。
他沒慢慢地坐了起來,赤腳站在地上。
他知道晚上會有客人來,白天就給門軸上油,在推門的時候沒有發出聲音。
月亮從雲層中露出了半邊臉,在院子外面的牆根處有一個黑影蹲著,在小本子上寫著什麼。
陳海三步並作兩步走到那人身邊,一隻手捂住他的嘴,另一隻手抓著他的後頸,膝蓋頂在對方的腰上。
「嗚嗚嗚...」
人被他按在牆角,臉朝下,尿味瀰漫開來,褲子也濕了一塊。
陳海騰出一隻手把小本子搶過來,鉛筆寫的字是歪歪扭扭的:
「本月七號,陳海回家;本月十二號,陳海……」
「林小眼。」陳海的聲音很小,「你記這些東西幹什麼?」
他抖得像篩子一樣:「海子哥,不是我要寫的,我就是跑個腿……」
「誰讓你記得?」
「我四舅……他讓人捎話讓我記錄你……」
陳海將本子握在手中:「潘老四人在哪兒?」
林小眼沒有說話。
陳海又把膝蓋壓低了,重重壓著他的後腰。
「哎哎哎……我說我說!」林小眼疼得直抽氣,「在漁政所後面的倉房裡!郭德水管吃管住,文龍哥也在裡頭!」
「讓你幹什麼?你只記這些嗎?」
「還監視你家。」林小眼咽了口唾沫,說,「什麼時候出海,船上多少人,回來的時間……都報給他。」
陳海看著他兩秒左右。
氣氛沉悶。
林小眼突然哭了起來:「海子哥,我家還有一個老娘要養……」
「你老娘我管不著。」陳海把他的手往背後一扭,「你自己作的。」
他從房間裡拿出一根麻繩,將林小眼綁了三圈,用破布堵住他的嘴,丟到了院子裡的板車上。
陳海將板車推到陳主任家,敲門,屋裡的燈亮了。
陳主任穿好衣服出來之後,看到車上有人,臉色很難看地說:「這不是林小眼嗎?」
陳海把小本子遞過去:「潘老四、林文龍藏在漁政所後面的倉房裡,林小眼幫他們監視我。」
陳主任把小本子拿到燈下看了好一會兒,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對林小眼吐了口唾沫,「沒出息的東西。走,送派出所。」
……
武所長是被從睡夢中叫醒的,披著一件外套,頭髮也亂蓬蓬的,聽完之後臉色越來越難看。
他從桌子上拿了一支煙,抽了兩口才開口說話。
「郭德水?」他把那個名字重複了一遍,說道,「敢窩藏兩個人?還管飯?」
「他這麼說。」陳海指了指林小眼。
武所長看了一眼地上躺著的人,擺了擺手說:「先關起來,明天我帶人去查查。」
他轉頭看著陳海:「這次你做對了,沒自己動手。」
陳海笑道:「我動手,就不知道會怎麼樣了。」
出了派出所之後,大晚上的街上一個人也沒有,路燈有的亮有的不亮,燈泡上粘滿了蟲子。
陳海騎著武所長借來的自行車,經過一條小巷的時候,他突然捏了剎車。
從牆那邊傳來了奇怪的聲音。
滴、滴、滴。
一長兩短。
節奏非常清楚,很有韻律感,好像有人用手指故意輕輕敲打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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