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賣雞蛋的小女孩
眼看就要刺中了。
陳海猛然硬生生把魚叉偏了三寸,扎在牆上,扎進去一寸多深。
「你瘋了?」
「剛剛有多危險你知不知道?」
陳海看著蘇巧雲,瞪了他一眼。
蘇巧雲的臉也白了。
她靠在牆上,兩個飯盒掉到了地上。
「呼,誰知道你反應這麼大。」
蘇巧雲鬆了一口氣,把飯盒撿起來之後,臉色也慢慢恢復了正常。
「你怎麼在這的?」
陳海悄悄地收起了短魚叉。
「我怎麼不能在這兒?你剛去看了沈秋月。」她幽幽地看了陳海一眼,「今晚是不是該輪到我了?」
陳海摸了摸自己的鼻子,沒有再說話。
「我在牆根底下站了小半個鐘頭,腳都麻了。」蘇巧雲把飯盒塞到他的懷裡,轉身就走,「你倒好,一見面差點就殺了我,再磨蹭的話,魚就要涼了。」
「這一個、兩個都是要命的。」陳海心裡嘀咕了一句,還是跟了上去。
拿著飯盒跟著她一起進了院子。
兩人都很小心,沒驚動其他人。
蘇巧雲把兩個飯盒放到桌上,掀開蓋子,白氣就冒出來了。
鱸魚燉出的湯是乳白色的,魚身上切了幾刀,撒上蔥花,另一隻飯盒裡裝滿了香噴噴的米飯。
「先吃吧。」她遞給他一雙筷子,「魚肉涼了就會腥,趁熱吃。」
陳海坐下喝了一口湯。
鮮而不膩,一直暖到胃裡。
「手藝不錯。」
陳海豎起大拇指。
「我一個人過日子,不學著做菜,等著餓死?」她坐下,給他夾了一筷子魚背上的肉,「這魚是我在碼頭上挑的,活的,攤主認出我,還多要了兩毛。」
「你也會被多要?」
「我穿這身衣裳,人家當我有錢。」她低頭扒了口飯,「其實一個月二十八塊五,扣了房錢飯錢,能剩幾塊?」
陳海沒有回答,她說話聲音很輕,傳到他的耳朵里就變得很沉重了。
「你那邊呢?」她抬起頭來,「出海沒遇到危險吧?有什麼收穫?」
「沒遇到危險。」陳海不想讓蘇巧雲擔心,「在一個人在海島上發現了土豆、野豬,還打了些魚,回到村里,一人分了三十斤土豆,還有兩斤野豬肉。」
「真的?村里人得給你立個長生牌位吧?」
蘇巧雲也沒想到,陳海一個人就解決了全村的斷糧問題,等於救了全村人。
「別瞎說。」
陳海想到村里人,一大早就來家裡送雞蛋、送鞋墊、送魚乾的,都是真心實意地表示感謝。
村里人都是感恩的。
只是大災年,他們拿不出太多好東西,所以送鞋墊、小魚乾等。
蘇巧雲笑著,笑完之後又低頭吃起了飯。
吃了半碗,她就把筷子放在了桌子上。
「陳海。」
「嗯。」
「我不逼你。」她盯著他,「但是你要讓我心裡有個數,你準備怎麼對我?」
屋子裡很安靜。
煤油爐上的水壺響了,細細的一聲,接著又沒了。
陳海把筷子放下,抹了下嘴。
「秋月那邊,是我欠她,我要補償她,拿什麼補償都不夠。」
「我沒問你欠誰。」
「我知道你要問的是什麼。」他抬起頭來看著她,「你和她,我都不會放手。」
蘇巧雲看著他,眼眶慢慢地變紅了。
「混蛋。」她罵了一聲,「你個貪心鬼。」
罵完之後她轉過臉去,在眼角處用力一按,好像要把什麼按回去一樣。
過了一會,她又轉回來把魚腹上最嫩的部分夾到他的碗裡。
「吃。」她的聲音聽不出異樣,「吃完滾蛋,我明天還上班。」
陳海低頭把魚吃了。
魚肉一抿就散開了,但是他咽得較慢。
她不哭也不鬧,但是比哭鬧還要讓人感到壓抑。
飯後蘇巧雲在灶台邊洗碗,水聲嘩嘩的,碗沿碰到盆底發出清脆的聲音。
「你那批魚,邵廠長催了兩回。」她背對著他說,「我給你頂著,說船在外海還沒回來,你什麼時候送?」
「後天送過去。」
陳海出海前,就找過邵廠長,承諾這次帶隊出海,捕的魚要賣給廠里,邵廠長當然著急了。
怕被別人搶去。
赤潮剛過去幾個月,近海的生態環境還沒恢復,捕魚難度極大。
每一次出海都有收穫的只有陳海。
遠洋捕撈倒是沒受太大影響,可遠洋捕撈的船隻不多,捕撈量也不大,分給罐頭廠的指標很少。
「過秤的時候叫我。」她甩了甩手上的水,說,「我在場的話,下面的人就不敢短你的秤,那些稱魚的,秤桿一翹,一斤就只能稱出八兩。」
「行。」
「還有。」她頓了頓,「有人打聽你,問你跟縣裡的什麼人是不是有關係,我沒接話。」
陳海把褂子穿好:「是誰問的?」
「康科長手下那個小幹事,姓苗。」她把碗碼進碗櫃,「不礙事,就是嘴碎。」
「記住了。」
到了門口之後,手扶在門框上。
「陳海。」
「嗯?」
「夜裡別在外頭瞎轉。」她沒有回頭,「這陣子鎮上查得比較嚴。」
陳海出了蘇巧雲家。
向東走兩條巷子到了小暗市。
巷子很窄,兩邊的牆壁很高,兩個人在中間錯身而過的時候都要側身。
青石板常年潮濕,腳踩上去很滑,魚腥味,煤油味,霉味一股腦兒地往鼻子裡鑽。
有人蹲在牆根,腳邊放著一個竹筐,筐上蓋著一塊麻袋。
有人用手電筒照射貨物,光柱一晃一晃的,照到一半又熄滅了。
眾人說話的聲音都很小,沒有多說一句話。
陳海把帽子拉下來一點之後就進去。
賴四坐在老槐樹下,嘴裡含著一根草,遠遠看到他之後就站起來迎了上去。
「海哥。」賴四笑著迎了上來,「好些天沒見你,聽說你在海上發了大財?」
「財沒發,命差點丟了。」
陳海心裡嘀咕,消息傳得怎麼這麼快?
「我聽說了,你帶隊出差。」賴四咂了咂嘴說,「十五條船全部都回來了,一條也沒有少,一個人也沒出事兒,你這個本事我佩服。」
陳海擺手,「我要緊俏票,越多越好。」
「什麼票啊?」
「三張特供,兩張甲級煙,二十斤糧票。」
賴四眼睛一轉:「跟我走。」
帶著陳海往裡走,路上有人跟他打招呼,都是叫四哥。
走過一個攤子的時候,看到一位婦女把兩張糧票收進懷裡,手裡還抱著半匹藍布,東張西望的。
走到巷子中間,賴四停下,指了指地上。
又一個蹲著的,瘦小的男人,大約四十歲左右,穿著不合身的中山裝,下巴尖、顴骨高,見到人就笑。
「細眼,這是海哥。」賴四說,「我兄弟。要票。」
細眼抬頭看著陳海,笑得非常燦爛:「海哥。」
陳海報了數。
細眼一聽要三張特供、兩張甲級煙、二十斤糧票,眼睛就亮了,不還價:「有!都有!」
「多少錢?」
「海哥你稍等。」他把手在褲腿上搓了兩下,站起來說,「我家裡還壓著兩張手錶票,一併給你拿過來,算是便宜你了。」
「先拿東西。」
「馬上,馬上!」細眼轉身往巷子裡跑,跑出幾步回頭喊,「誰也別給他!」
陳海看著他走進另一條巷子。
「這人靠譜嗎?」
「沒問題,他沒有出過事兒。」賴四把草吐掉之後說,「就是膽子小,一見到戴帽子的人腿就軟。」
陳海點頭,往牆邊一站。
等待的時候,他的目光無意中看到了巷子最裡面的一個角落。
那裡也鋪著一塊破布,上面放著半籃雞蛋,雞蛋大小不一,上面還有草屑和雞毛。
籃邊拴著一隻母雞,瘦,毛亂,一條腿用麻繩綁著。
其他攤位上都有人在詢問價格,有人蹲下身來翻找筐子,但是這一攤卻冷冷清清的。
守攤的是一個老人,六十多歲,棉襖補丁很多,他缺了一條腿,空褲管在膝蓋處打了個結。
他背對著牆坐在地上,身邊有一根木頭拐杖,拐杖頭被磨得非常光滑了。
旁邊有個小女孩,大概八九歲左右,小辮子亂蓬蓬的,紅頭繩也有一半散開了,身上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褂子,短了一截,露出細嫩的手腕,草鞋也磨破了,腳趾露在外面,上頭全是泥。
有一個穿藍布褂子的婦女走過去,彎腰看了看雞蛋,問道:「多少?」
「十塊。」小姑娘趕緊站起來。
「十塊?」婦女直起腰,「十塊錢買這半籃蛋?瘋了。」
說完就走了。
小姑娘站了一會兒之後,又慢慢地蹲了回去。
陳海看在眼裡。
這個地方雞蛋沒有人要,有糧票的人都去換糧食了,誰拿錢買雞蛋呢?
他走過去。
小姑娘先抬起頭來,怯生生地看著他:「大哥哥,你要雞蛋不?母雞也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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