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4章 父子從來無真仇、元嬰大典陽明山
————數日前、外海
匡掣霄都已記不得上一次自己如此狼狽是什麼時候的事情了,許是當年匡念白在玄穹宮御座上頭定下了九兄匡掣雲監國、負氣出走玄穹宮的那日。
「咳,」他嘔出來一口殘血,吃力地抬起腦袋看著正緩步向自己走來的父親,心頭暗笑:
「你這苦靈山真傳卻是個瞎眼的,匡掣雲那等廢物怎麼能擔此大任?你才失在上古禁地裡頭,大衛仙朝便亂、便有六王爭都、八公出海。」
匡念白看著臥在地上的匡掣霄那雙眼睛,恁般桀驁不馴,不愧是最像自己的兒子。
話說回來,匡念白不喜歡匡掣霄卻也有些道理,畢竟前者自是清楚自己是如何薄情寡義,是以便算匡掣霄於膝下諸子之中再怎麼出眾,也難討他歡喜。
況乎匡掣霄還與苦靈山、元海蛟宮、重樓殿三家官司有關。
「逆子,你可還有什麼話講?」
大衛太祖面上表情似笑非笑,看著匡掣霄的眼神中竟有一分慈愛生出,好似他不是造成後者這般處境的始作俑者一般。
「呵,老物要殺便殺,莫要拿話來消遣小爺。」
匡掣霄傷勢雖重,這口氣卻硬,一甲子來他傷勢已好,本以為到了能與匡念白掰掰手腕的時候,卻不想後者不單傷勢還復如初,甚至連修為似都更進一步。
父子多年,匡掣霄便是再不受寵,亦曉得匡念白這五靈根資質在這化神一境要想進益需有多難。
「難不成已經從苦靈山放在某個別院的私庫裡頭尋得了資糧?而竇廣順幾要將家底掏空一般在外為他收集療傷珍物,也都是在掩人耳目?!
早知若此,便不該對竇廣順存在念想,早早宰了便是。」
匡掣霄當真不怎麼在意生死,值此時候,竟還能分心思忖、嘆聲懊惱。
不過只下一瞬,匡念白話音才落,便就令得他面如冰霜:「傻兒子,為父膝下諸子獨你最為出眾,怎麼會捨得殺你。」
溫情脈脈、好不噁心。
匡掣霄心頭暗罵一聲,頭稍稍抬起,卻又聽得匡念白語氣一沉:「你晉為化神都恁般久了,元海蛟宮定是找人尋過你的,可你卻未去投...」
後者言得此處一頓,繼而言道:
「你也曉得你那母家裡頭沒得半個好東西是吧?只看你母親血裔最純,卻不曉得好生栽培,先託付給我苦靈山教養、後頭又與重樓殿定下毀約。
也是,畢竟那蛟主如此短視、有無魄力,一輩子都只曉得縮在後頭為旁人搖旗吶喊,又怎配要我匡念白的兒子為其效力?!」
聞得此聲,匡掣霄目中戾氣卻已消了些許。
他面色稍霽、仍不開腔,不過卻是垂首下去,能靜聽這老子發言。
「乖兒子,你縱使再是恨我,當也曉得元海蛟宮那位蛟主定不敢去重樓殿索要你母親。而為父則不同,茲要為父能晉為玄君,那麼苦靈山封山令朝夕便開。
屆時我苦靈山便有了二位離合玄君,可算得鑒真洞轄內九處仙山之冠。重樓殿殿主前些年在外頭惹了禍事,傷勢頗重,屆時若我與師父上門,你母親說不得就能回來了。」
「當年你勾引母親犯錯,苦靈山山主卻只保你,元海蛟宮那位更是一言不發。」匡掣霄語氣發狠,把拳頭攥緊,將險些滲出去的憤懣抓在手中。
「傻兒子,糾結這些又有何意義?」匡掣霄輕笑一聲,繼而負手而立,開腔時候翛然十分:
「赤天界龍裔勢弱,真龍真蛟真虬真螭一個皆無,是以元海蛟宮只能夾著尾巴做人。其餘諸界自也有龍裔勢大的,該是連井龍王的每頓飯食都少不得童男童女。
你都是晉為真君的人物了,怎麼還執著於是非對錯。勿論如何,我總是你老子、你總是我兒子,這世間關係,哪有比父母兒女更親的?!
便算是你過去受了委屈,但前番不也糾合了那四家笑話報在了為父身上。為父這傷勢,可是耗費了好大力氣方才好的。」
他言得此處時候深深看過匡掣霄一眼,目中確實是滿滿的欣慰之色:
「你這做兒子的重歸老子手下做事,難不成還會招人笑不成?!
你莫要再耍脾氣,為父便好好栽培你,為父這裡還有一樁機緣要謀,你助為父做成此事,為父晉為玄君,便開了苦靈山,陪你去尋你母親。
我們一家人和和美美,還會有何煩惱?我匡家人總不會只出一位玄君的,將來,莫說這大衛仙朝,便是苦靈山,乃至鑒真洞,為父也都傳給你!」
匡念白如今勝券在握,傷勢盡好過後,本來還能憑一己之力壓伏高妙真君的匡掣霄在他面前竟是毫無勝算。
這麼一通慘敗下來,卻又讓後者回憶起來了自幼便被其父支配的可怖。
許是也覺察出來了匡掣霄的此時心意,是以匡念白畫餅手段方才這般拙劣。
前者心頭縱有百般念頭,此時也只有按下不敢,誰讓他一時不察,在遁去與高妙真君、瞭然長老、六絕真君三人匯合時候,被匡念白截到了呢?
無奈之下,匡掣霄開始琢磨起來了匡念白的話,兒子聽老子的話行事,好像是不會折損臉面,就是不曉得外海四家那裡...
「那便聽你這老賊的就是。」匡掣霄悶哼一聲,繼而便就有一枚雷種入他眉心,根植在靈台之中,生出來一枚乾卦道印。
「我便曉得...」這瀾夢宮主似是並不怎麼意外,只朝著匡念白嗤笑一聲。
後者也笑,繼而又悠聲嘆道:「我的傻兒子誒,難道你適才真以為,你還有的選不成?!」
匡掣霄聽後默然不語,跟著便有一枚上乘的丹丸落入他手中,於此同時,匡念白卻又悠然念道:
「好了,暫不急收拾那些跳樑小丑。好生養傷,外頭那樁機緣才最重要。這方天地還大著呢,我匡念白的兒子,可不能學那些守戶之犬、整日只想著那點兒蠅營狗苟的事情。」
————黃陂道、憲州、陽明山
器堂之中,賀元意端坐在一煉爐之前。
此間地火,可分不清哪個是器胚哪個是器師。
哪怕是有一旁的法陣護持,然這經歷了十數年的鍛烤,卻也已經令得賀元意兩側臉頰都已乾裂出了幾道口子。
此間火氣太甚,他臉上鮮血根本難能淌落下來,只在兩側肌膚上留下來兩道粘稠血痕。
終於,十餘年下來賀元意手中最後一道靈決掐定,一枚道印倏然投入到了高達百丈的鼎爐之上。
四階地火毫無預兆地翻湧起來,護持器師的法陣看上去似都攔不住這洶湧火浪,一副搖搖欲墜的模樣。
然賀元意面上卻沒得半點懼意,目中反而滿是希冀之色。
這是自石崇喜出走單過之後,由他自己頭一回獨立煉製四階下品靈寶,卻沒得不在意的道理。
不過作為重明宗器堂堂主,賀元意卻是不缺信心,畢竟他於煉器一道上頭卻有些過人天賦。
便連石崇喜亦時常誇讚,只道賀元意早年若是能拜入魯工派,說不得煉器造詣都已超過了前者,成為了一殊為年輕的四階器師。
不過賀元意對於做魯工派弟子卻沒得太大興趣,畢竟而今該派弟子都已經星散各處,派中典籍亦被奉恩王蒯恩摘了很大一部分,孝敬到了陽明山來。
一甲子來,賀元意卻未虛度,其中大部分時間都在為五江道陣前供給所需、為高修修治法寶。
這般一來,魯工派典籍中許多模糊之處,卻是在賀元意心頭漸漸清晰起來,要不然,他頭回煉製四階靈寶,當也不會這般順遂就到了這最後一步。
當然,除卻他底蘊紮實之外,祝無真人接引地火的本事卻也算得賀元意平生所見之最。
「怨不得掌門師伯要費心將素蘅觀與這坤道保下,」
念得此處,賀元意稍一分神,一道清氣拂面而來,將他面上煙燻火燎而生的髒污與血痕一道抹去,連面上的裂口也緩緩癒合起來。
「畢竟是破天荒的事情,這回既是成了,那麼下一回便就不會這般狼狽了。」
賀元意心頭才生感慨,倏然間,卻見得鼎爐下的火海驟然平息下來,直激得他目色一厲、爆喝一聲:
「不好!」
只是饒是如此,賀元意反應卻還是慢了一步。
他才要轉換手中印決,卻見得那鼎爐倏然顫抖不停,嗡鳴大作。
才止數息過後,賀元意掐訣的雙指猛然崩開,上頭皮肉盡都在這巨力之下化作血泥濺射四處。
然他卻不及呼痛,只聽得轟隆一聲炸響過後,賀元意七竅淌血,險些昏闕過去。
「就只慢了那麼一步!!」這器堂堂主現下卻不曉得該如何形容這懊惱心情。
畢竟若其是手頭印決再快上那麼一分,不說能煉成靈寶,可至不濟能將這已經熔煉進了他好些心力資糧的四階靈寶器胚保留下來。
「只本錢都已過了三百萬靈石!」
賀元意雖不當家,但也曉得這連連戰火之下,重明宗其實也不怎麼寬裕。
三百萬靈石,足能夠得眼下重明宗內兩位甲等供奉孤鴻子、守玉真人的一年供奉,更不說這其中還蘊有他多年心血。
一想到出了器堂過後見得段安樂後,這位師兄不單要強按面上的心疼之色、還要找話來安慰自己,賀元意便就更為愧疚。
不過事情總要面對,此番雖是功敗垂成,但距離重明宗弟子獨立煉成靈寶,總也更近了一步。
賀元意一面收拾心情,一面不顧狼狽之狀,提起刀筆將今番得失記於玉簡之上。
而今的重明宗最缺的,便就是這些可以傳家的東西,賀元意與其餘師兄弟一般無二,於這上頭不敢有絲毫馬虎。
又隔了五日過後,賀元意這才收拾一番出了器堂。
守在門口輪值的器堂上修看著他這陰沉臉色,哪裡還敢招呼,只忙發信符,一面與親近的師兄弟傳訊報信,一面與身側搭檔施以眼色,自去賀元意專用的鼎爐處收拾殘局去了。
不過賀元意雖是帶著滿肚子愧疚失望出來的,然甫一出了煉器洞府,便就見得重明宗上下又是一片歡悅場景。
便連許多平日間老成持重的弟子們都有歡喜跳脫之舉,幾讓賀元意以為自家掌門師伯又納了哪家元嬰真人入了青菡院中。
待隨手召來了個弟子細問一通,這才曉得了原來竟是雙喜臨門。
一為藍知禾應三重雷劫而證元嬰、二為五江道戰事綿延近百年,終是歇了。
也怨不得這些重明宗弟子如此欣喜,畢竟百年時光對於真君、真人而言,或是算不得漫長,但對於好些年輕弟子而言,他們自出生那日起,便就沒過過一天的太平日子。
莫說他們,就是賀元意聞得這兩樁喜事過後,亦都覺心頭鬱氣散了大半。
剛出關便就趕上了藍知禾的元嬰大典,上好的席面賀元意不怎麼稀奇,辛苦多年後,是盼著要與師兄弟們一道聚一聚,將鬱悶分享一二、方才能解煩悶。
段安樂很快便就曉得了他煉器失敗後出關的訊息,竟是甩下來好些事情親自來尋。
果不出賀元意事前所料,這師兄甫一開口,便就是寬慰之言:
「四階靈寶,哪有容易道理?!待將心情收拾好了,再去府庫中領取所需靈材便是。師娘那裡也莫擔心,她自識得大體。」
段安樂口中所喚師娘,自就是費晚晴了。
後者身上守藏長老的差遣因了暫無合適人物,是以還未交出去。段安樂曾提議過由他兼任,然最後卻還是被康大掌門拒絕了。
畢竟管勾宗務之事已經牽扯了段安樂不少精力,康大掌門卻是不捨得再耽誤這徒弟修行。
段安樂都這般說了,賀元意自是沒得擔心的道理。
畢竟費晚晴如今要管好青菡院事情確實艱難,但宗門府庫之事卻是已經做了多年,足能理得井井有條。
又隨著段安樂做了些迎來送往的事情,看到了何昶已生白髮,甚至有些老態龍鍾之狀,賀元意不禁生出些感傷。
數日過後,久未歸山的康大寶也自五江道返還,恰好能趕上這場元嬰大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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