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2章 飛鰩臨堡遇貴子、遙知海畔二聖逢
————半年後,黃陂道、巧工堡
大衛仙朝承泰一百二十一年九月初一,正官正財,百無禁忌。
還有五日便就到了康大掌門三百四十三歲壽辰,然如今眼下重明宗還面臨著瀾夢宮犯境,倒使得這往日間能比萬壽節更熱鬧的日子,失了許多歡愉氣氛。
巧工堡堡主修安因了閉關結丹,是以能夠免去了一次徵辟。
只是在堡內仍然不得清閒,每日間除去轉換丹元之外,修安還要幫著憲州州廷徵募義從、編練鄉兵。
且重明宗器堂所下的定單也不能耽擱了,作為重明宗域內僅有的幾家能夠煉製各品各類三階傀儡的傀儡宗門,巧工堡每年都能從這巨額訂單中獲利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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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手藝再好,若沒得修安與重明宗的那份淵源,巧工堡或也難能如此興旺。
不過今日修安卻將心頭事情盡都停了下來,只專心提筆書信,待得將這落滿筆墨的絹帛塗塗改改了好一陣,他這才滿意,又認真謄寫一番。
筆才落下,修安的續弦韓氏便就捧著幾枚上乘靈玉緩步進得書房。
修安原配出自安山袞家,不過築基不成,遂修安在其壽盡過後,便就得費晚晴做媒,尋了玉昆韓家一嫡女做續弦。
雖說此女資質照舊一般,模樣也難稱俊俏、甚至便連築基亦也十分勉強,不過卻也足能令得修安稱心如意了。
畢竟當年連康大寶嫡子康昌晞都要搏命去掙得一個韓家嫡女入門,他修安又算得什麼?怕是都不比重明康家陳江堂的那些子弟出身高貴。
時候真是變了,每每看著韓氏,修安都有些「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的感慨出來。
現下韓家處境如何艱難,只看韓氏一應動作如何規矩、面上神情如何溫婉,卻就曉得。
她今日過來,是要問修安今歲所備的賀禮是否合意。而後者之所以方才雜事專心提筆書信,也是為了此事。
這每歲供給給陽明山上的三節兩壽之力固然要耗費不少,但卻是許多如巧工堡實力相當的門戶,求也求不來的福分、卻不能馬虎得了。
修安位子擺得極正,他自是十分清楚是憑什麼才會有今日造化,將韓氏捧來的靈玉細細看過一番,確認無誤過後,這事情才算了了。
如今重明宗飛鰩馱隊已開,茲要是黃陂道內數得著的門戶,都有航路站點。
重明宗獸苑弟子靠著這個營生,卻又創收不少。
倒是苦了許多辛苦跑商的小門小戶,這飛鰩馱隊耗費自比靈舟便宜許多,雖是慢些,但這運人運貨的生意亦被劫走了不少。
而如巧工堡這類得到重明宗康大掌門親眼的門戶,甚至能享有一條專線。
不過與康大寶送禮畢竟是一要緊事情,修安往年間若是不得空自要另說,但若是能騰出空來,定要往陽明山跑一趟的。
但這番重明宗內怕是沒得閒人,修安念著如是自己過去,還要勞煩人家出人招待,遂就想要飛鰩馱隊將這幾樣賀禮捎回去。
左右翌日便有重明宗器堂執事過來交接押在巧工堡的二階戰傀,卻不消擔心是否妥當。
又與正妻議了一陣,便將其草草打發下去。
修安只覺自己靈帛上頭的文字還需推敲一二,畢竟而今可不能只將的康大掌門當做個和藹長輩,這處處皆是細節。
可不能有哪裡做得不好、因小失大了。
直待得重明宗器堂執事過來驗收的前一刻鐘,修安方才滿意地收起來了第十六封靈帛、又將靈玉妥善包裹好了,一併拿著往山門外行去。
巧工堡如今在金丹門戶裡頭能算富裕,是一山門外的牌樓卻是殊為氣派。
不過上頭那些雕樑畫棟、瑞獸天女,修安可不在乎,只將當年重鑄巧工堡牌樓時候,由康大掌門親提的三字墨寶重視十分。
為表緊張,他甚至專門在巧工堡內設定了一名丹主級別的長老親自看管。
只覺這三字卻要比才立起來的三階極品護山大陣來得安全許多。
待得這飛鰩馱隊終於落下,修安堆起笑臉忙不迭地迎了上去,行到一半便就心生愕然,原是本來相熟的那位執事卻未走在前頭。
此番打頭的是一面如冠玉俊朗少年,他年歲不大,約莫不過舞象之年、修為倒是不錯,如今已經是鍊氣九層、距離築基不過一步之遙。
且那位執事似也不夠格在這少年身旁扈從,只能小心地陪在他與一個缺了半邊耳朵的漢子身後。
不過那漢子修安卻認識,前赤璋衛士卒、玉丹坊廂軍佰將、普州司馬、修州刺史武明安。
與他修安一樣,這武明安同樣與重明宗頗有淵源。
只是半年前才在古玄道重傷,好在運道不差,韓通玉得空出手救了回來。
不過道傷難好,這般一來,武明安鬥法不單本事剩了不到一成、還折損了不少壽數。
然這等人物,重明宗自是要做重用的。
修安聽說武明安或要被授予黃陂道憲州刺史一職,這差遣於過去,可都是要重明宗本山的金丹上修弟子方能染指的,竟就被這麼許給了武明安。
作為陽明山所在的憲州於重明宗轄內是何等地位,自是不消贅述。
而這等要害地方,只武明安這丹主修為怕不夠看,將來說不得還要調撥幾個上修過來與他做僚屬,當真是天大的造化。
且武明安喪偶過後,竟是尋了個潁州費家嫡女做了續弦。
雖然這嫡女只是個窮苦寡婦,但若是武明安沒有功績,或也輪不上他。至於康家女,平戎堂的尊貴些,卻多與幾個元嬰大族通婚。
陳江堂的貴女雖多,不過心氣也高,武明安多半只能尋個無望築基的。
至於小環堂,康大掌門定下的規矩從來都是招贅,鮮有嫁出去的人。
不過武明安能娶到費家女、又遭器重,修安若說不羨慕自是假的,但除卻羨慕之外,便也沒得什麼了。
武明安這以命搏出身的本事他卻學不來,就如前者也難如修安一樣晉為上修、三階上品傀儡師一樣。
不過聽得修安生有一字,資質不凡,乃是異靈根雷靈根的資質,如今已經拜在了重明宗某位高修門下。
是以想來再過些年後,修安當也不會這般狼狽了
細想下來,如能要武明安都親自作陪的,定是一不能得罪的大人物。
修安念得此處,當下調轉方向,先往那少年處迎了過去:「巧工堡修安、見過貴人。」
「貴人?卻是當不得。記得母親曾經提起過,修堡主與我家有舊,如不嫌棄、喚我一聲康五叔便好。」
「康五叔?!」修安便算再是愚魯,也能猜出來面前便是康大掌門的五子康昌衡了。
他出身時候,修安還在辛苦閉關,且清妙真人便算入了青菡院中,然到底身份尷尬,是以康昌衡出生過後卻沒有風光大辦過。
是以修安還是頭一回見得這位康五叔,當下恭聲拜道:「小子修安拜見康五叔!」
康昌衡鮮有出門時候,此番順道隨飛鰩馱隊過來辦事,卻不想只與修安做這些繁文縟節。
是以只淡淡頷首,朝著身後那器堂執事言道:
「白師侄,你便送到這裡,回程我會與明安一道,不消等我,萬莫要耽誤了宗內事情,不然母親那裡又要怪罪。」
他年紀不大,也不知是不是特意模仿大人模樣,說起話來老氣橫秋。
不過場中卻沒得哪個敢對這滑稽模樣做出譏笑,那白姓執事恭聲應了,又與武明安囉嗦幾句,剛要與修安驗貨,卻見得後者已經棄了這處,喚了個巧工堡長老來與他交接。
「當真是個會鑽營的...」
這白姓修士倒不意外,只又與武明安認真請託了一番,看著修安堆著諂笑往康昌衡身邊湊了上去。
修安祖上是何老掌門師弟,其父修明又是康大掌門親近晚輩,還為重明宗死在了陣前。
是以按講兩家相見,修安卻不該如此卑微。
然也不知怎麼的,現下甫一看見康家人,修安身子便就自動矮了一截。
康昌衡顯然並不十分享受這份殷勤,待得修安言完了一通溢美之詞,前者方才緩聲問道:「今日來辦差遣的又不是康五叔我,而是明安,安哥兒還是莫要圍在我這裡了。」
才被修安奪走了的稱呼的武明安心頭暗自抱怨一聲,不過舍了白姓執事、行到二人身前時候,這老實孩子卻沒有生出異樣,只朝著修安認真言過一聲:
「此番武某是受了榮泉長老交待,過來巡視憲州養靈谷推廣成效,還請老哥帶一帶路。」
「原來這五叔是來看熱鬧的。」修安心頭照舊不敢馬虎,忙輕聲應道:
「養靈谷卻是天地間絕無僅有的善政,榮泉長老居功至偉、活人無數,我巧工堡上下無不感激涕零...」
武明安看得出來康昌衡不喜聽這些,當下便止住了滔滔不絕的修安,只直言道:「黃字鄉的靈田看一看。」
即便是修安近些年卻是未曾怠慢重明宗所發交待,不過甫一聽得武明安的話卻還是心頭一緊。
不過既是都尋上來了,自不能不給他們看。
這些年修安因了專心閉關結丹,但卻是少有關心堡內事情。
且黃字鄉於巧工堡轄內並不出挑,是一一番搜腸刮肚之下,修安方才想起來了些關於黃字鄉的事情。
黃字鄉內散落有十餘處一、二階靈脈,有二十餘家大小家族,皆為巧工堡門下附庸。
裡頭最大的家族乃是苦水杜家,據這位杜家主平日言語,他們家與重明宗那位已故的七代弟子杜青有親,往日間沒少以此吹噓、好占鄰里便宜。
巧工堡派來此處的鄉薔夫才難得管這真假,左右不聞不問,倒令得這苦水杜家於黃字鄉有了些作威作福的意思。
然今番修安將這杜家主喚來身前時候,後者可沒得膽子敢與康昌衡面前攀親,只是忙不迭頭前帶路。
值得修安慶幸的是,苦水莫家田中的養靈谷長勢頗好。
這靈谷最大的好處便是不甚挑剔,只要稍有靈氣的田土甚至就是純粹的凡土,亦能有所收成。
且還不單如此,依著已經晉為四階下品稼師的康榮泉推斷,若是一畝良田常年累月都只種這養靈谷,那麼只消過去六個甲子,便就可以在不耗費分毫靈石的前提下將這畝良田晉為一階下品靈田。
康榮泉當年最先試種的一批凡土便要二百三十年,顯是在不久的將來過後便能印證。
也只有這等靈植,方才能夠被康大掌門寄予厚望、改善整個重明宗域內的凡人體制、增多靈根仙苗。
遂武明安自是對於養靈谷卻是重視十分。
他不聽修安與武明安說話,只將田間耕作的老農輕聲喚到身前:「今歲收成若何?!」
這老農身份低微,似是連杜家主都不怎麼認得,是一甫一聽得陌生修士開腔發問,卻是愣了好一會過後方才出聲言道:
「這三五十年其實都不怎麼好,聽老人說說是因了天上的大仙師們比拼道法,以致春不像春、夏不像夏。
不過聽說我家仙師言過,重明宗治下有鮫人四處販賣積年塘泥,雖比不得妖獸骨粉,但價錢卻廉,是以今年的長勢倒是不差。」
不親自下來問過一番,武明安卻不曉得這種地是有多難。
這老農口中所言那些走街串巷的鮫人,該就是藍鱗部的了。
它們這些年疏通水脈有功,康大掌門甚至還專門將從工心尊者翻到的回水部渠首四階鮫人孟離的修行手札傳給了藍鱗部渠首汐珠。
聽聞這鮫人現下都已在籌備進階一事。
不過這藍鱗部進項也少,不然也不會四處派遣部眾販賣這一百斤都難賣上一個靈石的塘泥了。
武明安又與這老農問過了關於養靈谷的注意事項,發現後者雖然大字不識一個,卻也能夠對答如流,方才停了動作。
康昌衡也鮮有來這下里巴人的地方,看得此幕也覺滿意,當下又將這苦水杜家主,聞訊過來的黃字鄉鄉耆所官募稼師喚來身前,各賞了一百靈石,方才又拉著修安往下一處地方行去。
一日走了五鄉,賞出去了一千靈石。
康昌衡來前似都未料想到巧工堡治下居然如此規矩,是以對於修安印象卻好了許多。晚上落回巧工堡山門時候,與修安的言語也多了起來:
「明日再去別處檢驗,若是屬你做得最好,那麼便呈給段師兄聽,請他降下獎賞。」
修安自是感激涕零,連連拜謝。
康昌衡並未於此留宿,而是與武明安徑直往下一家行去,臨了未有忘記與修安交待:
「多做準備,聽得玄穹宮、瀾夢宮二聖已又在外海碰面了,將來是何模樣,任誰都說不清楚,可不能懈怠了半分。」
這等機密訊息,康昌衡顯然不是隨意泄露出來的,修安當下悟得其中深意,忙不迭答應一陣,直將康昌衡二人送出了山門老遠,這才滿腔心室的獨自歸山。
別過了修安之後的康昌衡也與武明安發了交待:
「咱們行得快些,早些去善功堂交了差遣,莫要錯過了家中大事,二房侄媳婦結嬰在即,可不能不去觀禮,不然幾位母親皆要念叨。」
待得武明安恭聲應過之後,康昌衡才往五江道方向看過一眼:「也不曉得老頭子現下境況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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