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0章 該你決斷

  「師叔若是願講,那小子便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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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康大寶沉吟許久方才開口,算是將二人周遭這僻靜氛圍打破。

  黑履道人端詳了康大掌門一陣,繼而將手中肅秋劍遞予後者,正色言道:

  「現下我傷勢未好,無此劍在手,定不是寶哥兒你對手。聽完過後,你若要取我性命、那就取走便是。」

  康大寶面上轉做肅穆,劍身入手、只覺冰涼。

  黑履道人目中追憶之色生起、侃侃而談:

  「我出身農家,襁褓時,父赴禾木道所下伕役而死。次年舅奪母志,自此上頭再無雙親。

  好在祖父祖母不顧年邁,總算熬到了我被禾木道驗出靈根的那日,只是卻未能得到我報效那日,便就盡都撒手人寰。」

  言得這裡,黑履道人語氣尚算正常,這許是因了年頭太久、傷悲不在,也或是因了自幼失祜於修行人而言其實能算正常。

  康大掌門手頭靈劍照舊冰涼,仍不開腔,只認真聽著黑履道人繼續言語:

  「入得禾木道後亦不輕鬆,我不過是四靈根資質,平平無奇,又不會討好諂媚,自不會受到多少重視。師父人品卑劣,師兄弟儘是庸才卻又善妒。」

  這些事情康大寶當年便就曉得,平戎縣是池淺王八多,黑履道人在禾木道裡頭卻是經歷過不少腌臢事情的。

  「好在出外採買時候,遭奸商哄騙,遇上了你師父、我那大兄仗義執言,日子這才轉好起來。」

  黑履道人言得此處時候,語氣裡頭似都蘊有一絲暖意,卻還能嘴角輕翹、開起玩笑:

  「同為重明宗掌門,你師父卻要比你大方許多。僅一面之緣,他便能為我打抱不平,為我教訓勒索的師兄弟,還出手相贈靈石,之後更是引薦了我與尹山公認識,好教我那師父再不敢對我肆意欺壓。」

  康大掌門越聽心頭越暖,只道這卻是自家老頭子的敗家做派。

  畢竟他要是沒得這股子豪俠意氣,當年重明宗說不得在他手上便有興復可能。

  也不至於弄得一干六代弟子都對他這大師兄怨氣不小,以致到了分家時候都才給康大寶三兄弟留下來一條老狗。

  不過老頭子這眼力當真了得,彼時黑履道人都窘迫若此了,竟還能看得出來其不是池中之物。

  且自己出面便就算了,畢竟老頭子這六代掌門在任時候,重明宗固然已非是築基宗門了,不過在平戎縣那麼一畝三分地,卻還是首屈一指的人家。

  而彼時的禾木道不光名聲不好,且裡頭最出挑的,好像也就是黑履道人那耄耋之年方才僥倖突破鍊氣四層的開蒙師父。


  是以老頭子為了黑履道人日子好過親自出面交待便就足夠,竟還搭上自己面子,將黑履道人帶給了尹山公認識,這便是實打實的提攜之恩了。

  黑履道人似也瞧出來了康大掌門心思,面上笑容更盛一分:「寶哥兒你固然不錯,但比起你師父而言,卻還是差了許多。」

  後者聽完這話直微微一怔,又見得對面道人不似玩笑模樣,心頭都有些恍惚。

  他康大寶自詡是個有自知之明的人物。

  是以便算他幾是白手起家、憑著一己之力將重明宗帶到了如今這「大衛第一宗」的地步。

  是以便算是耳朵早被各類溢美之詞灌滿;便算是如今面對化神存在亦都不甚恭敬;便算是這「康大掌門」四字都已從調侃變做尊稱...

  但他康大寶卻還是不敢失了謹慎之心、不敢生有驕矜之氣。

  譬如這金僵,康大掌門其實或也不曉得等上足足一甲子、等到黑履道人出手相助,然他為求周全,卻還是等了。

  只是即使這般,康大寶內心還是對自己親手將重明宗拔高到如今位置略有自得的。

  何老掌門的塑像當然會一直供奉在重明宗耗資千萬興建的祖師堂內、會享受著重明宗一代代的上修、真人們的誠心叩拜、供奉香火。

  然康大掌門卻不會以為自己比不得那亦師亦父的老頭子。

  是以黑履道人此番言語,卻令得康大寶略覺愕然,似是一時間都不曉得該如何反應。

  偏前者似是不覺自己失言,而是又緩緩將一枚黑釉塞子輕輕放在了康大掌門手中。

  他直見得這昂藏漢子目中驚色都要壓抑不住過後,這才淡聲開口:「我那大兄與你一樣,當年也見識過這枚塞子。」

  話音才落,康大寶心頭一震,繼而手中飛劍似是也變得炙熱起來,剎時間他腦子嗡嗡作響、幾要炸開,頓時將手中飛劍緊攥。

  倏然間,康大掌門只覺自己似是猜到了老頭子與這黑履道人,當年為何要為了平戎縣那點道統做過一場了...

  黑履道人曉得康大寶不是笨人,倒也沒得賣關子的意思,而是將從前舊事平鋪直敘出來:

  「當年我在禾木道有一師兄,在鴛鴦樓吃酒時候爭風吃醋,得罪了一豐州葛家的旁支弟子。按講這等築基家族,又素有惡名,我們禾木道如何能惹得起?!

  且本就是我那師兄過錯,我那胡塗師父身為掌門,要麼交人平息風波、要麼花些靈石解決此事。

  卻因了那我那師兄是他從子,又捨不得那筆開銷,竟要整個門派一道出去截殺那葛家子弟。」

  黑履道人平日間言語不多,一般只是提及何老掌門時候才會多說幾句。


  不過雖然當年這樁軼事,於現今的康大掌門看來卻是兒戲得同過家家一般,但是在黑履道人心頭印象頗深,直令得他現下提及時候不單不吝惜言語、還帶有唏噓之色:

  「經過一番埋伏,我們卻是在折了兩個師兄弟過後取下來了那葛家旁支子弟的性命。就在師父、師叔正在爭那具靈僵的時候,與那旁支子弟一道隨行的葛家嫡脈弟子也過來了。」

  黑履道人那時候或是真閱歷不多,提及起來此事,康大掌門甚至能捉到其目中一閃而過的一絲驚懼。

  這於一經歷過大風大浪,都能與真君交鋒的黑履道人似是毫不相襯,不過這卻更能體現出來那一日的驚心動魄。

  許是也覺察到自己心境有異,黑履道人輕呼口氣、之後的言語不甚詳細:

  「我禾木道一行九人死傷殆盡,你師父聞得訊息過來救我,只是他才剛來,我手上殘血碰得這塞子過後,那葛家子弟便就形神俱滅了。」

  康大掌門隨著黑履道人話語檢索起腦海中記憶,怨不得他剛入門還沒幾年的時候,是聽得禾木道遭了大難,以致讓黑履道人這資歷頗淺的坐上了掌門位置,原來是有這樁故事。

  怪不得老頭子從來不提,畢竟傷了豐州葛家這等門戶的嫡脈弟子,對於重明宗而言不亞於滅門之禍。

  來拿人的葛家築基才不會管何老掌門動手沒動手,照舊會把重明宗上下煉作殭屍。

  或是當年禾木道參戰那些修士也還有幾個沒死,但卻盡都被他們兩兄弟出手滅了口。

  畢竟黑履道人對於他這出身宗門幾是毫無感情,不然當年也不會一直駐留在小環山不走。

  只是康大寶記得清清楚楚,黑履道人是在這禾木道掌門位置上坐了整整五年過後,才和老頭子上了擂台的。

  眼前這塞子具體有何神妙之處,康大掌門暫還不甚清楚。

  不過依著黑履道人拿其與二位妖尊和匡掣霄相戰、以及當年面對葛家子弟的主動出擊,當至少能有增益鬥法和護主這麼兩樣本事。

  老頭子修為不高,但因了得尹山公賞識,是以在平戎縣那麼個犄角旮旯,卻能算得個博聞廣記的人物。

  是以定是窺得了這塞子不凡的,可竟然能夠不生貪戀?!

  「道爺我莫不然是拜了個轉世聖人?!」

  念得此處,康大寶也不遮掩目中疑惑,就這麼將心思直白袒露在黑履道人面前,靜待後者繼續開腔。

  「你師父最後一次來見我,便是來言語這擂台之事。」

  黑履道人倏然間低沉下來,康大掌門心頭更是一緊、強按下激動之情。


  「大兄言他忍了整整五年,五年間,那日我以這塞子擊殺葛家子弟的場景時時刻刻皆在他腦海浮現。

  花了大價錢採買釋修信香、道家清心經全無用處,長此以往,或是早晚有一天他會將這秘密賣給了其餘高修來換自身道途。」

  黑履道人言語時候沒生怨氣,或是平心而論,如是他與何老掌門易地而處,還未必會做到後者這般地步。

  剩餘的話黑履道人沒做贅述,不過想來以平戎縣道統來做幌子、以擂台生死來定黑釉塞子歸屬,當就是二人以為最好的解決方式了。

  而結局康大寶也早就曉得,何老掌門一敗塗地、重傷不起,只交待三個徒弟將來務必對黑履道人以父事之,便就與世長辭。

  對這舊事康大掌門忽然間有了些別的認識,他腰間葫蘆、靈戒裡頭的四枚大衍玉珏、還有早變成了《北夜宮清輝教習典策》的黑骨頭,沒得哪樣可以示人。

  這些年來,這些秘密他連兩個自小長大的師弟都未言過半句,內心裡頭怕的就是黑履道人與何老掌門這等場面。

  現下想來,如是當年自家老頭子沒有罔顧生死、冒著豐州葛家的報復去救黑履道人,那便不會窺得後者這寶貝塞子的神奇、那二人或也沒不會有兵戎相見的那一天。

  說不得,依著自己這憊懶性子,也早被築成道基的老頭子打發去了那座白羊觀,娶了宋二姐、過上了小富即安、妻妾成群的日子。

  不過令他未有想到的是,黑履道人緘默一陣過後,竟是忽然長出口氣,似是下定了某種決心一般、沉聲開口:

  「當年在擂台上,大兄留手了,而我沒有。」

  「什麼?!」

  聞得此聲的康大寶終於難再保留鎮定,他一雙濃眉倏然豎起,怒火直衝眉心靈台、將一雙眸子染做赤紅,便連剛因鋒明寶瞳而生起來的金銀二色,亦都難蓋下去。

  黑履道人似是早預料得了康大掌門這通反應,他淡然地看著後者將雙拳收攏,聽到了後者一嘴白牙咬得嘎吱作響、一聲聲「嗬嗬」悶哼也從喉嚨滾了出來。

  待得康大寶滿腔慍怒就要壓制不住的時候,黑履道人方才緩聲續道:

  「當年上擂台前,大兄與我定好了,我不能帶這寶貝塞子上台。你師父不是庸人,只是一心牽掛著宗門上下,卻又沒得你這經營本事,方才被拖累了。

  論及山公真傳真義,便連秦蘇弗那小子也比不得他。是以我與他雖是鍊氣七層,但到底底蘊不如他、修行年頭也短,是以一開始便就是平分秋色。

  我忘恩負義,又想不通大兄為何驟起貪心、辜負了弟兄情誼,心頭生怨、是以招招式式皆是奔著取性命去的。


  然你師父他...」

  剩下的話自不消多說,黑履道人那句「何老掌門台上留手」便就已經能夠說明許多。

  師徒父子、父子師徒這話卻是不假。

  哪怕黑履道人言語不詳,康大掌門也登時讀出來了自己師父為何要如此行事。

  老頭子心起貪念是真、然捨不得兄弟情義亦是真。

  至於為何不自我了斷,反要借黑履道人之手,則是因了何老掌門到底放不下他重明宗掌門這一重身份。

  他自曉得黑履道人本性如何,也曉得後者必能成大器。

  遂設計要其抱憾終身、對於重明宗始終存有愧疚,卻是何老掌門對於門人弟子最後的一番溫柔了。

  然而黑履道人這些年,似也沒有如他所想那般,甘願豁出性命對重明宗百般維護。

  這道人心存愧疚是真、心懷感激亦不假,但心頭最重的,卻還是自己道途。

  一時間,康大寶百感交集,萬千話語似是一道堵在喉嚨,偏又倒不出來,只用一雙滿蘊戾氣的眸子看著黑履道人,久不出聲。

  黑履道人目中懊悔之色久久不散,同樣緘默了好一陣,似是又見得了康大掌門重歸鎮定、目中戾氣漸消,這才一指後者手中緊握的肅秋劍與寶貝塞子,淡聲問道:

  「寶哥兒,該你決斷了。」

  但見得康大寶面沉如水,而值此時候,他腰間平靜許久的葫蘆也終於動了起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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