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7章 大衛第一宗

  「僅是一重雷劫。」

  康大掌門眉頭微蹙,嘆息一聲,不過這心頭緊張倒是盡都去了,眼見得雷光破開劫雲、轟然落下。

  絕生玄戈放在與同階相戰的時候卻是一利器不假,然面對堂皇雷威,卻是難能犀利,好在他在重明宗當家多年,手頭倒是不缺防禦法寶。

  只聽得轟隆一聲,其手中那面三階極品守一盾都還光潔一新,凝在陽明山上的那重劫雲便就漸漸散去。

  值這圍觀眾修盡都展顏歡喜時候,康大寶這副神情倒是格格不入。

  觀看最新章節訪問sto9.co⛅m

  只是他登時又覺不妥,卻不曉得自己是什麼時候又染上了這得隴望蜀的毛病。

  遂待得袁晉目光看來,康大寶便又轉做一副歡喜模樣。

  眼見得段安樂再結元嬰,如今重明宗內僅是本山弟子,便就已有了足足三位元嬰真人,若要再加上孤鴻子,則是四位。

  而若是連清妙真人亦都算上,則有五位了。

  便算在大戰伊始時候,也能同太一觀數目相當,便算論及質量或也不差許多。

  譬如清虛真人在世時候,太一觀五位真人裡頭也數不出來一個是應三重雷劫才結嬰的。

  認真說來,大衛仙朝諸如太一觀、龍虎宗、裂天劍派等等大宗門,而今都已敗落得不成樣子。

  現下便連此間有數的修行聖地慧真峰都已搬來了陽明山,是以康大掌門若是個好虛名的,倒是可以自稱一句「冠絕大衛」、不算托大。

  重明宗在其手中每進一步,康大寶便就又生一番感慨出來,只是此時不消贅述。

  康大掌門也不願搶正被一干同門簇擁在中央的段安樂風頭,遂只是笑著受了後者拜禮,便就拉著袁晉回到掌門小院中去了。

  這座自小環山原模原樣搬來的小院陳設布置皆都未變,便連靳世倫當年與墨兒一道操持膳堂時候的那尊一階大釜亦都放在遠處。

  倒是院中的黃桷樹茂盛得不成樣子,二百餘年便由一凡木晉為二階極品靈木,這等進益速度於一修行人而言或算不得快,然對於草木而言卻是殊為驚人了。

  不難看出它二百餘年間身處在這陽明山靈氣最濃郁的地方之一,是得到了多少好處。

  康大寶邀著袁二長老圓桌對座,發黃的樹葉晃晃悠悠地墜在圓桌棋盤上頭,卻令得前者一時恍惚,似是看到了兩個侄兒在此學棋的場景。

  彼時明明只七八個人,歡聲笑語卻似將整個小院充得滿滿當當的,連那頭拴住棚里的金毛老驢,回想起來時候都有些親切。

  說起來,他年輕時候頗好下棋,然卻鮮有得勝時候,雖然沒得老頭子掄盤砸人那等羞人之舉,但卻也沒能好到哪裡去。


  到了後頭倏然開竅、棋藝精進到在重明宗內近乎戰無不勝,卻又漸漸沒了興致,也是欷歔。

  袁晉見他出神,便就徑直喚道:「師兄、師兄。」

  「嗯,一時失神,」康大寶頷首應道,每逢在兩個師弟面前時候,他卻要比在青菡院一乾女眷中間更為輕鬆。

  袁二長老並未多想,只是將早便備好的小灌頂茶拿了出來。

  還在平戎縣艱難過活時候,兄弟二人皆無這等雅興,偶爾品些香茗,也只是在應酬場合方才用其交際。

  只覺平日時候飲酒吃肉、博戲彈劍,好不暢快,其中樂趣,哪裡是盞中清湯能做比較?!

  待得年歲漸漸上來,這才慢慢改了牛飲習慣、學得細品。

  備器、汲水、候湯、溫盞、投茶、注水、分酌...

  諸般步驟,袁晉這粗漢做得一氣呵成,似是不比那些大宗門出身的嫡系弟子差上分毫。只不多久,茶香四溢。

  康大掌門不急伸手去拿,而是倏然問道:「尋得路了嗎?」

  「尋得了些,」袁二長老動作未停,語氣輕鬆。

  康大寶頓生不悅:「尋得了便是尋得了,沒尋得便是沒尋得,什麼叫『尋得了些』?」

  袁晉手上動作微微一滯,繼而輕聲念道:「如是師兄這般講,那便是沒尋得。」

  康大掌門聽得這話,本來原來的語氣反還舒緩許多,他深深看過了袁晉一眼、跟著勸道:「老二,距離金丹大限還有二百九十五年,還有延壽靈物,此時轉修,尚還來得及。」

  後者輕輕搖頭:「我之資質,大師兄又不是曉不得。能成金丹,便就已是萬分僥倖,而今靠著宗門資糧堆砌到了這等程度,怎還敢不做滿足?!

  若要轉修,以我之悟性才情,便是你才放入藏經閣供弟子參悟修行的《重明宗典籍彙編》,我讀起來也覺頭疼。

  反是我這怪模怪樣的功法,修行起來卻是順遂。固然看不得前路,但多少還有一線生機,說不得哪天就能一朝頓悟。」

  康大寶聞得此言過後,沉吟了好一陣方才緩聲言道:

  「...人魔共生的路子,大衛仙朝雖是聞所未聞,不過好在如今結界已破、此方天地已非牢籠,赤天界廣袤無比,說不得就有前人之法可做效仿。」

  只是話音落定過後,袁晉面上卻仍然只得一抹淺笑,也不曉得康大掌門這通勸慰到底是言語給誰的。

  過後兄弟二人對座飲茶,本來無話,卻聽得康大寶倏然言道:「我會把小三子帶回來的。」

  袁晉未覺意外,而是又輕啜茶湯、淡聲應道:「大師兄要做的事情,自是能做得成的。只是,」


  他言得此處一頓,康大掌門眼神忙追過去,這才聽得袁二長老輕聲言道:「只是小三子現下處境未必不好、大師兄還是需得以儘快尋到黑履師叔為要。」

  「怎講?」

  「左右真君教導又不是壞事,要小三子認真聽個百十年又有何妨?!」袁晉面上笑意更濃,說話間,他見得康大寶眉頭也松,這才笑聲言道:

  「莫說真君收徒,便是真君下嫁,我也不怕小三子會被人家拐了去。」

  此言一出,康大掌門面上也笑:「卻是糊塗,若真如此,我們兄弟便又多了一門實在親戚,有何不好?!」

  院中氣氛登時輕鬆起來,似是面前難處真就迎刃而解一般。

  只是這笑聲平息過後,這院中又漸漸只得了茶湯沸騰的聲音。

  「悟道所缺...」康大寶倏然頓住,欲言又止,明明大衍玉珏之事都已滾到喉嚨,可這猛然間,他的舌頭卻是打了結,半天都言語不出。

  最後他心頭便是沉沉一嘆,也不曉得是在對誰失望。

  「悟道所缺,盡去尋費晚晴便是。你帳上善功如若不夠,皆從我處划去便是,我已與她發了交待,她自省得的。」

  「師弟不會跟師兄客氣。」袁晉展顏笑道,卻與當年從寒鴉山帶回彩羽雉雞時候一般模樣。

  「這枚成嬰丹你拿著,你若不用,便給去苦。」

  袁二長老果不客氣,半點不做推辭、笑容滿面地伸手揣入囊中。

  「你先去吧,我拿件東西,晚些時候再來。」

  康大寶亦也笑道,待得袁晉應聲翛然出了這方小院,他才驟覺心室一痛、只一直看著院中那株黃桷樹不發一言。

  也不曉得是過了多久,圓桌上頭香茶早已涼透,康大寶仍然兀自坐在這裡,似是就同他的將來一樣。

  ————數月後、重明宗外

  「眼瞎了,那方擠滿半條山路的是合歡宗的禮,莫要跟清月築的挨在一路,不然兩家生厭、不好安排。」

  「你是個什麼腦袋?!玉昆韓家是什麼窮親戚,現下京畿左近的膏腴靈土盡都丟了,都只得個韓奐升守著漠海道!

  或連其域內的魯工派都驅使不動了,居然還排在上席?什麼,居然是何執事的安排,那便不能慢待了,速速安排!」

  「西寶禪院和原佛宗居然也有禮來?當真稀奇,稍待,我速去通傳執事。」

  ....

  只是這位已忙得不可開交的知客弟子卻久久尋不到更加不可開交的奉禮執事何昶,此番段安樂結嬰大典來往的賓客頗多,據聞連寒鴉山諸國都有使著來賀。


  卻令得做慣了這等事情的何昶也有些手忙腳亂,險些都忘了師父兼三舅才被真君劫走,也不曉得什麼時候方能回來。

  好在來做客康昌懿不講究那些,放下了身份來幫忙。

  康大掌門的長子現下可十分值錢,足夠得大部真人當面以禮相待。只是這等人物,誰都想與其結一善緣。

  是以勿論真人、上修見得他都做一番長嘆,難有推脫時候。

  遂若真論起來,康昌懿禮倒是收了不少、卻也沒見

  門庭若市,對於重明宗而言本來已算不得什麼新鮮事情,不過似今日這等場面,卻還是頭一遭。

  段安樂身為今日主角,自不好再居中主持大局,最後卻是滿山弟子齊齊動作。

  值這關節,靈植堂弟子便算與戰堂弟子平日間再不對付,也需得勠力同心。

  就這般眾志成城之下,才將這場面應付下來,沒有令重明宗鬧出來待客不周的笑話。

  不過或也沒得人敢做笑話了,畢竟大衛仙朝境內僅存的元嬰宗門、世家近乎悉數來賀,便就已經透露出來了許多意思。

  便算匡掣霄已經將其父匡念白外海落敗的訊息散布四方,不過這位大衛太祖的凶名早便刻進了域內修行人的血脈里。

  是以哪怕瀾夢宮聯手外海四家,看起來當真有些如日中天,可大衛仙朝內的一干修行人卻還是沒得雲集影從的意思,看樣子是甘心要在匡家人治下做做本分順民。

  不過重明宗治下與外間不同,宗門世家能得興旺,大部功勞皆要歸於康大掌門和他的重明宗身上。

  是以轄內各家卻也不消太過在意玄穹宮、瀾夢宮兩方風向,畢竟只消隨著陽明山指令而動便是,不消費多少心力、卻也划算。

  段安樂不光在重明宗內素有賢名,便連域內各家亦都曉得其經營本事,且手中發出的善政著實不少。

  遂此番他難得辦一喜事,不光假丹、金丹門戶齊齊來賀,便連散居在六道各處的鍊氣、築基家族,亦不乏有願做表示的。

  只是於這些小家族而言,僅是路上開銷或就能將他們那點兒積蓄耗盡。是以便只得一道湊份心意、托人帶來。

  誰都曉得康大掌門最喜這些,是以何昶對於這些低階修士卻沒得半分怠慢,反還著專人引路、妥善安排。

  直待得大典開始前一日,他這奉禮執事的工作方才清減了些下去,能去看一看段安樂正作何準備。

  孰料甫一入得段安樂洞府,何昶甫一行至靜室之外便就驚撥出聲:「好呀,你們躲在此處享清閒開道會,竟將活路盡都推給我做。」

  「談笑有真人、往來無築基。何執事,你可是得了美差,卻不曉得已被多少大人物記得了,與之相比,我等師兄弟聚在此處開一道又算得什麼?!」


  康榮泉話音方落,何昶竟是微微一愣,只覺得這位師兄似是還復了幾絲本性,畢竟在那件事情之前,他本就是一性好詼諧談笑的性子。

  若說這還算不得什麼,一旁的靳世倫居然也順著康榮泉的話幫腔言道:「是極是極,何師弟不曉得是收了多少厚禮,合該拿出來請我等師兄弟吃酒才是!」

  此言一出,便是哄堂大笑,連上首主持的段安樂,亦都笑出聲來。

  嬉戲打鬧間,何昶也已尋到地方列席入座。

  說起來,重明宗諸弟子辦道會,還是韓韻道在時候便就有的習慣。

  只是過後師兄弟們會生分歧、又常常天各一方、少有齊聚時候,遂倒是辦的越來越少了。

  何昶念得此處,便算段安樂所言道理仍舊難得理解,卻也頗覺安心,一時間也與周遭師兄弟們一道沉浸其中。

  出乎這些忙中偷閒的重明肱骨意料的是,也就值這時候,奉恩王蒯恩居然也出現在了陽明山外。

  恰在山外檢索的袁二長老忙迎上去,又急忙傳訊康大掌門。

  「晚輩袁晉拜見前輩,」

  「誒誒,世伯這是作何,豈不是折煞我了嗎!!」蒯恩忙將袁二長老攙扶起來,繼而言道:「實不相瞞,侄兒此番過來,是因了玄穹宮二聖聞得陽明山又逢喜事,這才遣侄兒過來道賀。」

  袁晉聽得此言面露大喜之色,內里卻道這位「侄兒」倒是有趣,畢竟從前後者初結金丹、回到雲角州衣錦還鄉時候,口中這「世伯」二字可落不到他重明袁二身上。

  蒯恩的到來在來賀賓客之中都生轟動,畢竟這位宗室駙馬可算得太祖近前紅人,主持清算之事,對於這些滿屁股都是屎的宗門世家而言哪個不想結交?!

  不過蒯恩卻無暇理他們,只隨著袁晉去見過了康大掌門。

  於後者面前,將攜來的一物祭出。

  「大衛第一宗?」

  袁二長老目光一變,但見得那塊匾額烏木描朱,泥金題字,金紋流轉,邊框鏤刻纏枝寶相,端得是雍容富麗至極。

  饒是依他如今心境,亦不由自主心頭一跳。

  便是康大掌門,亦有一絲恍惚生出。

  不過只瞬間,他便就醒悟過來:「此事在心不在匾,何消多想?!」

  然康大寶面上卻是笑聲出口:「定是今上的手筆。」

  蒯恩聽得一愣、繼而忙不迭出聲言道:「卻是太祖他老人家親題的字,」

  康大寶淡淡頷首:「都好都好,老二,速速掛在山門牌樓上去,也好熱鬧熱鬧。」


  袁晉當即應下,出去過後,又選了個跳脫弟子一路高唱此匾,卻令得外間賓客又是驚呼不停。

  康大掌門不聽外頭喧囂,只認真打量起面前的蒯恩,卻見得他元嬰中期的修為固然略顯虛浮,不過倒也不甚嚴重,駙馬也算宗室,匡家人當不會吝惜賜下靈物、好化解蒯恩隱患。

  跟著便要親自安排蒯恩赴洞府休息,不過後者卻是面有難色,似是欲言又止。

  康大掌門向來心善,見不得人勉為其難,是以只將這便宜世侄安頓好了便走。

  只是才行幾步,他竟又鬼使神差地往山門外行去。

  袁晉正被一干真人、上修、妖尉簇擁中間,該是聽得了不少溢美之詞,竟有些窘迫意思;

  重明宗的一干弟子們,自是從上到下皆是與有榮焉的模樣,笑容將他們面上的其餘表情盡都擠落下去,仿似此時此刻僅剩歡喜;

  跟著便是同樣聞訊過來的一眾八代弟子們。

  作為跟著康大掌門一路白手起家的見證者,他們看著牌樓上的那面金字牌匾,或唏噓、或慨嘆、或是眼角噙淚。

  便連素來鎮定、又是此番主角的段安樂亦都無有不同。

  他或是想到了隨著韓韻道一起揹著行囊、被家族宗長喜笑顏開送上小環山的場景、目中儘是追憶之色。

  而漸漸的,周遭高修們亦也發現了康大寶的存在。

  外人眼中的康大掌門淵渟岳峙、靜穆端寧,卻是一不世高修該有的模樣。

  也不曉得是在哪個乖覺修士的帶領下,場中漸漸有呼聲響起,繼而越來越響、好似山呼海嘯一般。

  「為康掌門賀!」

  「為康掌門賀!!」

  「為康掌門賀!!!」

  ...

  這呼聲直至心靈,直令得故作鎮定,懸於空中矜持還禮的康大掌門也悄悄又把目光挪到了那塊新匾上頭,有那麼一瞬失神,也不曉得是在想些什麼。

  (還有更新耶)


關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