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回聲

  兩點五十五分。

  許硯忽然聞到一股味道。

  消毒水的味道。

  很淡，混在夜風裡，像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像太平間裡那種，常年浸在牆縫裡的消毒水味。

  他抬頭。

  門診樓的燈，在一瞬間，全部亮了。

  冷白色的光，從每一扇窗戶里透出來，整棟廢棄的樓，像一隻睜開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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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點到了。"顧衍說。

  他退後一步，站在柵欄外："我在這裡記錄。你進去。"

  許硯深吸一口氣，推開鐵柵欄。

  門軸發出刺耳的呻吟，像很多年沒有被人碰過。

  他走進去。

  走廊里，燈管一明一滅，發出嗡嗡的電流聲。地上積著厚厚的灰，牆皮大片剝落，露出斑駁的水泥。

  許硯站在走廊入口，沒有動。

  他在等規則。

  他等了很久，什麼也沒有發生。

  沒有黑板，沒有粉筆字，沒有貼滿牆的紙條。

  他皺起眉。

  這和太平間不一樣，和春3路也不一樣。那兩個規則場，規則都寫在明處。這裡——什麼都沒有。

  他握緊鑰匙，往前走了兩步。

  就在他邁出第三步的時候，走廊盡頭的病房門，傳來了敲門聲。

  咚。咚。咚。

  不重，很輕，像有人在用指節，一下一下，叩著門板。

  許硯的腳步，停住了。

  他沒有回應。

  敲門聲停了一會兒。

  然後，一個聲音，從門後傳出來。

  "許硯。"

  是他的名字。

  那聲音很熟——像他父親的聲音，又像老周的聲音，又像，他自己的聲音。

  "許硯，開門。"

  許硯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門。

  他沒有動，也沒有說話。

  門後的聲音，開始變化。

  "哥。"

  那兩個字，像一根針，扎進他的耳朵里。

  許念的聲音。

  "哥，開門，是我。"

  許硯的手指，在發抖。

  他想起顧衍寫的規則：進門之後，不管聽見什麼，不要回應。

  不要回應。

  他閉上眼，再睜開。

  他看著那扇門，忽然發現——門縫裡，滲出一條細細的光。

  裂縫。

  他看見了裂縫。

  裂縫從門縫一路向上，爬到門框，像一道無聲的閃電，橫貫整扇門。

  裂縫裡，有情緒。

  不是恐懼，不是憤怒。

  是悲傷。

  濃得化不開的悲傷，像一個人，站在門後，知道自己永遠出不去了。

  許硯看著那道裂縫，忽然覺得，有什麼東西，在胸口鬆動了。

  他開口，聲音很輕：

  "你不是許念。"

  門後的聲音，安靜了。

  "許念不會讓我開門。"許硯說，"她會讓我，別回頭。"

  走廊里，燈管閃了一下。

  那扇門，緩緩地，從裡面打開了。

  門後，是一面牆。

  牆上貼滿了照片。

  全是許硯的照片——從小到大的，他的畢業照，他的工作照，甚至——他在太平間裡，給屍體化妝的背影。

  照片旁邊，用粉筆寫著一行字，字跡很眼熟：

  【規則一：不得回應門外聲音。

  【規則二：不得回頭。

  【規則三：看完照片，離開。】

  許硯站在那面牆前，一動不動。

  他忽然明白，這個規則場，模仿的不是太平間。

  是許念的記憶。

  這些照片，是許念三年前，站在這裡，一張一張，貼上去的。

  "你在警告我。"他輕聲說，"你怕我也進來。"

  牆上那些照片的邊角，在冷白的燈光下，微微捲曲。

  許硯看著自己的照片，忽然看見，其中一張的背面，露出一角。

  他把那張照片翻過來。

  背面，一行熟悉的字，是許念的筆跡：

  "哥，門不是用來進的，是用來記住的。看完這些，就走吧。"

  許硯握著那張照片，在空蕩蕩的走廊里，站了很久。

  他沒有回應門外的聲音。

  但他忽然，很想回應。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