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講證據

  走出供銷社時，天又陰了。細雨落在縣城街面上，把黃泥踩成一層薄漿。陳秀梅抱著油紙包好的清單，李算盤緊緊夾著帳本，兩個人都沒說話。

  孫向前原本不想去，可供銷社門口已經圍了不少人，陳衛東又把話說到「看使用記錄」上。

  他要是不去，倒像是他心虛。最後，孫向前黑著臉跟了上來。

  運輸隊離供銷社不算遠，幾人走到門口時，牛師傅正披著舊蓑衣修車。看見陳衛東，他先是一愣，隨即站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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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衛東，你咋這個時候來了？鐵柱上午還說去你們隊上。」

  陳衛東說道：「牛師傅，打擾了。供銷社說我們天明隊竹筐質量不穩定，我想問問運輸隊這十天使用情況。」

  牛師傅一聽，眉頭立刻皺了，「哪個說的？」

  孫向前在後面咳了一聲：「牛師傅，供銷社謹慎一點也是正常。他們山裡頭竹編質量參差不齊，我們總要把關。」

  牛師傅看了他一眼，沒搭理他，轉身沖院裡喊：「小周，把天明隊那幾個背簍拿出來。」

  沒一會兒，幾個工人把背簍和竹筐搬了出來。這些東西已經用過十天，外頭沾了灰，底部也有磨痕，但是筐身沒散，邊口沒翹，背簍帶子也結實。

  牛師傅拍了拍其中一個背簍，「這十天，我們拿它背過零件，裝過麻袋，前兩天下雨還淋了一回。除了髒點，沒啥毛病。」

  陳衛東問：「有記錄嗎？」

  牛師傅笑了：「你小子上次說要試用記錄，我還嫌麻煩。結果鐵柱天天提醒，我還真讓人記了。」

  他從屋裡拿出一張紙，上面寫得清清楚楚清楚，哪天誰用，裝了什麼，大概多重，有沒有損壞，都有記錄。最後還有牛師傅和運輸隊保管員的簽字。

  陳秀梅看著那張紙，眼睛一下子亮了。她終於明白，二哥為什麼一直說記錄要護好，嘴巴會賴，帳會說話。

  孫向前臉色有些難看，沒想到運輸隊真有記錄。

  陳衛東沒有急著逼他，又去了食品站。食品站那邊也沒有出問題。曬篩用了十天，孔眼沒有變形，邊口沒有散。

  食品站的吳幹事還說，天明隊的曬篩比之前零散收來的好用，不會篩著篩著就掉篾絲。

  孫向前已經不說話了。到了供銷社，陳衛東把自己帶的，還有剛才的記錄，一樣一樣擺在櫃檯上。

  「孫同志，你現在可以說是這幾隻壞筐，到底從哪來的嗎？」

  孫向前臉色鐵青：「我咋知道？下面收貨的人多，可能弄混了。」

  陳衛東點頭：「弄混了可以查，供銷社收貨的登記上應該都有。」

  這話一出，櫃檯後一個老職工臉色變了變。陳衛東看見了，卻沒點破。

  孫向前還想拖：「登記本不在這裡。」

  那老職工忍不住小聲道：「在後頭柜子里。」

  孫向前猛地看過去，老職工低下頭，卻沒再改口。

  陳衛東沒有催，只靜靜等著。圍觀人越來越多，供銷社主任也被驚動了。主任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姓曹，辦事比孫向前穩妥得多。

  她聽完來龍去脈，臉色沉下來，「把登記本拿出來。」

  孫向前不敢再攔，登記本翻出來後，事情很快清楚了。

  那幾隻壞筐不是天明隊送的，而是孫向前一個遠房親戚從外頭收來的粗筐。因為做工差，原本不好進供銷社帳，就想借天明隊最近有名頭，把帳混到天明隊頭上。

  曹主任臉色難看，「孫向前，這是怎麼回事？」

  孫向前額頭冒汗：「主任，我也是一時沒核對清楚。」

  陳衛東說道：「一時失誤難免，但退貨條寫的是天明生產隊質量不穩定。這幾個字傳回公社，傳回天明隊，我們的招牌就被砸了。」

  「天明隊是公社批准的集體副業試點，不是哪個私人攤子。」

  曹主任聽到「公社批准」幾個字，態度更慎重了。

  這事要是鬧大，就不是幾隻筐的問題。一個公社試點剛冒頭，就被供銷社糊塗退貨壓下去，周建民那邊也不會好看。她當場讓人重新登記。

  天明隊第一批貨質量合格，試用反饋良好。供銷社補結算條，並撤回之前的退貨說法。至於那幾隻劣質筐，另行查貨源。

  孫向前站在旁邊，臉色像被人按進泥里。陳衛東沒有追著罵，他今天要的是把天明隊的帳和名聲拿回來。

  曹主任補好條子後，又說道：「天明隊後面要是還能按這個質量供貨，供銷社可以繼續收一批。不過數量先不要太大，穩定最重要。」

  陳衛東點頭：「我們也是這個意思。寧願慢一點，不出壞貨。」

  曹主任看了他一眼，心裡倒有些意外。

  一般生產隊有點銷路，都恨不得一下子多送。這個陳衛東倒穩得住，看起來是真想長期做。

  走出供銷社時，天已經放晴。趙鐵柱正好從街口趕來，褲腿上全是泥。

  「衛東！我去隊裡撲了個空，說你們來縣城了。你們這是搞啥子名堂？」

  陳衛東笑了笑：「你晚了一步。」

  趙鐵柱急道：「出啥事了？」

  李算盤忍不住搶著說：「供銷社拿別人的爛筐，說是我們的，被衛東哥查出來了！」

  趙鐵柱一聽就火了：「哪個這麼缺德？這不是壞我們天明隊的飯碗嘛！」

  陳衛東把補好的結算條遞給他看，「解決了，運輸隊記錄可幫了大忙。」

  趙鐵柱看完，咧嘴笑：「我就說牛師傅那張紙有用嘛。你看，關鍵時候有證據就是硬氣得很。」

  陳衛東看向他：「以後也麻煩運輸組也要這麼記。」

  趙鐵柱點頭：「要得，這事我來教他們。」

  回天明隊的路上，陳秀梅一直抱著清單不鬆手。今天她在縣城開了口，也見識到了帳和標準怎麼護住一個生產隊的臉。

  李算盤更是一路念叨，說以後帳本要包兩層油紙。

  陳衛東沒打斷他們，這是好事，天明隊不能永遠只靠他一個人。

  這天傍晚，他們剛回到隊裡，趙滿倉就迎了上來，「咋樣？」

  陳衛東把補好的結算條和撤回說明遞過去，「生產隊的招牌保住了。」

  曬穀場邊頓時響起一片鬆氣聲。何大彪站在人群外，臉色陰沉。他本以為這次能看陳衛東栽一跤，沒想到供銷社的事也被他翻回來了。

  更要命的是，陳秀梅和李算盤也跟著長了本事。

  陳衛東回頭看了一眼天色，對趙滿倉說道：「第二批貨明早出，運輸組跟著趙鐵柱走。該拿條子的拿條子，該簽字的簽字，流程規範。」

  趙滿倉重重點頭：「要得，我肯定盯好。」

  就在這時，公社那邊的通訊員騎著車來了，車鈴響得急，「趙隊長，陳衛東在不在？」

  趙滿倉心頭一緊：「又出啥事了？」

  通訊員喘了口氣：「周書記臨時改了明天的生產隊幹部會安排，讓你們天明隊帶上帳本和樣品過去。」

  他說完，又補了一句，「書記說，有人拿副業亂帳說事，正好讓你們去講講，帳到底該咋記。」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