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不好意思，名草有主了
宴席散去。
夜風卷過庭院，將旗杆頂端的流蘇吹得簌簌作響。百官與宗親各自散開，三兩成群地往行宮的住處走去。
一路上，無人不高聲不低語。
「瞧見沒有？五十步，夜裡射落鷹爪銅鈴。你行？」
「我連那鷹長什麼樣都沒看清。」
「這便是攝政王府的王妃？楚國送來和親的細作？這身手，若是在榻上尋個機……」
「噓，你不要命了！那是大雍玉牒上正兒八經的親王正妃！你要是活膩了，別拉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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議論聲漸行漸遠，終至虛無。
祁卿夕坐在原處，手裡還拿著最後半瓣橘子，正慢吞吞地往嘴裡送。
裴挽懷裡抱著那顆流光溢彩的夜明珠，猶在夢中，半晌才道：「卿夕哥哥，你……你到底是怎麼做到的？」
祁卿夕咽下橘肉，拿絲帕仔細擦了擦指尖，道：「射箭而已，還能怎麼做到。拉弓，放箭。」
裴錚走過來，一把揪住自家妹妹的後衣領，道：「行了，你少在這裡呱噪，跟我回去。」
裴挽護著夜明珠，掙扎道：「我還沒問完呢！」
裴錚道：「你那點三腳貓的功夫，問了也學不會。我先帶她回去了，告辭。」
祁卿夕點點頭，道：「慢走。夜明珠當心些，別摔了。」
裴錚拖著裴挽走遠了。
宴客廳內空了一大半。彌南辰被小皇帝和幾位老臣絆在了前頭，正低聲說著明日祭天的事宜。
祁卿夕身側，忽地落下一片陰影。
「王妃。」
一個低沉穩重的聲音從旁傳來。
祁卿夕抬起頭。
來人一身玄色武將常服，身姿挺拔，眉目冷峻。站定在三步開外，並未再多靠近半寸。
是定北將軍的長子，沈雲舒。
跟在沈雲舒身後的沈雲瀾原本還探頭探腦，被自家兄長一個眼風掃過去，立刻乖乖閉了嘴，退到了一丈開外。
沈雲舒雙手抱拳，行了一個端正的軍禮，道：「末將沈雲舒，見過王妃。」
祁卿夕坐在椅子上，沒起身，只打量了他一眼，道：「沈將軍有事？」
沈雲舒放下手，目光平視，語氣極盡克制與得體：「末將冒昧，有一事請教。」
祁卿夕將擦手的絲帕扔在桌上，道：「請教什麼？」
沈雲舒道：「方才那破空一箭。夜色深沉，飛鷹高空盤旋，速度極快。王妃甚至未曾凝神細看，便一箭命中。末將自幼習射，自問有些火候，但對這一箭，實在心存敬畏。」
祁卿夕道：「所以？」
沈雲舒目光微凝，一字一頓地道：「末將想請教王妃，方才那一箭，憑的究竟是對風向的判斷，還是極佳的眼力？」
祁卿夕靠在椅背上，指尖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都不是。」祁卿夕道。
沈雲舒一怔，道：「請王妃賜教。」
祁卿夕道：「是聽。」
沈雲舒皺眉道：「聽？」
祁卿夕點點頭：「飛鷹振翅，會劃破夜風，風聲會變。銅鈴再小，被風一吹，也有輕微的震響。」
沈雲舒道：「但夜風凜冽，風聲足以掩蓋一切細微的聲響。」
祁卿夕道：「掩蓋不了。風吹過樹葉的聲音，與吹過鷹羽的聲音是不同的。這兩種聲音混在一起，你只要能聽出它們在風裡的軌跡，閉著眼睛也能射中。」
沈雲舒聽得入神，思索片刻後，道：「聽聲辨位。說來容易，但要在那等距離下，於亂風中捕捉到一絲鈴音……」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祁卿夕那張清雋絕倫的臉上。
「絕非一朝一夕之功。」沈雲舒聲音微啞，「王妃好本事。」
祁卿夕看著他，笑了笑，正欲開口。
一陣沉穩的腳步聲從身後傳來。
祁卿夕瞬間鬆懈下來，轉過頭，看向正朝這邊走來的彌南辰。
「不過。」祁卿夕看著彌南辰，話卻是對沈雲舒說的。
沈雲舒一愣：「王妃說什麼？」
祁卿夕順勢牽住了彌南辰遞過來的手，借力站起身，這才轉回頭，看著沈雲舒，微微一笑。
「我說，這種聽風辨位的殺人技，太傷眼睛。我從前是靠這個活命的。」
祁卿夕頓了頓，聲音愈發輕快。
「但自從跟了我家王爺，他便不許我再練了。他說，就算天塌下來，也有他的刀在前頭擋著。我在他身後待著就好。」
祁卿夕微微頷首：「讓沈將軍見笑了。」
沈雲舒呼吸一滯。
他看著祁卿夕望著彌南辰時那滿眼的光芒。
這人分明擁有足以傲視群雄的強大武力，卻甘願為了一個人收斂所有的鋒芒。絕美，致命，又如此專情。
沈雲舒眼帘微垂，掩去眸中翻湧的所有情緒。他退後一步，身板挺得筆直。
「末將受教。」
沈雲舒雙手抱拳，鄭重地行了一個大禮。
「王爺與王妃情深意重，末將……祝王爺與王妃，歲歲長相見。」
說罷，他沒有再多作片刻停留，轉身大步離去。
直到走出很遠，沈雲瀾才小跑著追了上來，壓低聲音道：「哥，你剛才跟王妃說什麼呢？我怎麼瞧著你臉色不太對勁？」
沈雲舒沒看他，只道：「探討箭術。」
沈雲瀾道：「探討箭術你行這麼大禮幹什麼？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在拜將台呢。」
沈雲舒停下腳步，抬頭望了一眼西山深邃的夜空。
「你不懂。」他低聲道，「走吧，回去備好弓箭，明日還要狩獵。」
這邊，宴客廳外。
彌南辰站在祁卿夕身側，冷眼掃過沈雲舒離去的背影，單手抖開臂彎里搭著的純黑貂絨大氅，將祁卿夕嚴嚴實實地裹了進去。
祁卿夕順勢往他懷裡一靠，仰頭道：「怎麼，不說話？」
彌南辰將大氅的系帶打了個結，語氣平靜：「說什麼？」
祁卿夕故意逗他：「方才人家可是來找我搭話的。你若是來得晚些，說不定我還要跟他多聊兩句。」
彌南辰淡淡道：「聊便聊了。定北侯的長子，倒是個沉得住氣的。」
祁卿夕挑眉：「評價這麼高？」
彌南辰低下頭，看著祁卿夕，嘴角勾起一抹淡笑。
「眼光也不錯。」他道。
祁卿夕愣了一下，隨即噗呲一聲笑出了聲。
他從大氅里伸出手，勾住彌南辰的腰帶，將人往自己面前拽了拽，道：「你倒是大方。」
彌南辰任由他勾著，道：「本王為何要小氣？屬於本王的，誰也搶不走。」
祁卿夕靠著他，笑得肩膀微顫：「也對。眼光再好也沒用，我已經名草有主了。」
彌南辰伸手，將人連著大氅一併攬入懷中，低聲道：「知道便好。」
周圍還沒有完全散去的宮人內侍，紛紛低下頭，連大氣都不敢喘，生怕驚擾了這一刻的安寧。
「走吧。」彌南辰道，「回房。夜深了，風涼。」
祁卿夕卻沒有動。
彌南辰看著他，問道：「怎麼了？」
祁卿夕沒說話，他只是忽然踮起腳，伸出雙手，捧住了彌南辰的臉。
彌南辰下意識地低頭配合他。
祁卿夕在那張俊美無儔的臉上重重地親了一口。
「走吧。」鬆開手，理直氣壯地道，「腿酸，背我回去。」
彌南辰站在原地，看了他片刻。
隨後，他認命般嘆了口氣，轉身半蹲下來。
祁卿夕歡呼一聲，熟練地趴到了他寬闊的背上，雙手環住他的脖子。
彌南辰穩穩地將人背起，邁開長腿，朝後院走去。
「明日進山，你要打什麼？」祁卿夕在他耳邊問。
「你想讓本王打什麼？」
「狐狸吧。要白狐，皮子軟和。」
「行。打兩隻，給你做身新大氅。」
夜風穿堂而過。
「夫君。」
「嗯。」
「你方才誇別人眼光不錯。」
「嗯。」
「但我還是覺得，我的眼光更好一些。」
「為何？」
「因為我一眼就看中了全天下最好看的彌南辰啊。」
彌南辰腳步微頓，輕笑一聲，道：「油嘴滑舌。」
祁卿夕趴在他肩頭，閉上眼回應：「過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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