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八個人,憑什麼共用我的臉
金色細線一分為二,一端纏著裴無咎,另一端釘入甲八。
誰也沒有先開口。
因為這道來自至尊骨本源的指向,既不能證明裴無咎無罪,也不能證明甲八就是兇手。它只證明顧家被挖走的那塊骨頭,與兩處因果都發生過真實聯繫。
花照影盯著兩道金光看了許久,忽然抬眸:「我或許能看看,它們共用了什麼。」
姬照雪皺眉:「你的反噬未愈。」
「所以只能淺查。」花照影看向裴無咎,眼尾微彎,「而且,要他親口同意。」
裴無咎聽懂了:「進我的夢?」
「借你的神魂氣息做鑰匙,不碰深層記憶,不翻你藏在心底的小秘密。」花照影笑吟吟道,「除非裴錄事那些秘密,自己迫不及待往我懷裡鑽。」
【他若拒絕也好。那八道痕跡太深,我現在未必壓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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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嘴上撩得隨意,心裡卻已在計算最壞的反噬。
裴無咎看了看她蒼白的唇色,又看向仍在滲血的甲一至甲八。
「我同意。」
花照影笑意一頓。
「只查表層,十二息為限。」裴無咎補充道,「超過一息,算加班。要是回不來,千夢樓得按少主的身價賠我誤工費。」
「我死了,你還敢找千夢樓收錢?」
「死人不給錢,家大業大的總該給。」
姬照雪冷冷截斷兩人的話:「巡蹤寒絲做歸路。十二息一到,我拉他出來。」
寧知微將昭命尺橫在裴無咎眉前,記錄他此刻的神魂波動:「入夢前後,記憶、魂息、命數各驗一次。任何一項不符,立即中止。」
顧青凰則抬起手,讓那縷至尊骨金光落在花照影指尖:「我以甲八的因果為引。你若看見顧家,不准替我作判斷。」
四個人各自落下一道保險。
花照影這才伸出手:「裴無咎,閉眼。」
「先說好,不許看我領過多少月俸。」
「你那點月俸,做噩夢都嫌寒酸。」
指尖點上眉心。
東院的風聲驟然遠去。
裴無咎睜開眼時,已經站在一條漆黑長廊中。巡蹤寒絲仍系在腕間,另一端穿過無邊黑暗,證明現實中的姬照雪還在。
花照影站在他身側,身影比平日淡了許多。
長廊兩旁沒有門,只有八盞熄滅的燈。
「這是我的夢?」裴無咎問。
「不是。」花照影神情罕見地認真,「是有人塞進你神魂表層的舊夢殼。它一直貼著你的氣息,只是從未真正進入你的記憶。」
她輕輕彈指。
第一盞燈亮起。
燈下站著一個沒有面容的人。
看不出年紀,看不出身份,身上只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囚衣。他張口想說話,吐出的卻是裴無咎的聲音。
「甲九。」
第二盞燈隨之亮起。
又一個無臉人站在那裡,身形比第一個更高,右腿似乎受過傷。黑暗中伸出一隻看不見主人的手,將一層薄薄的麵皮覆在他臉上。
那是裴無咎的臉。
緊接著,第三盞、第四盞、第五盞燈依次點亮。
八個人。
八種不同的身形,八道殘缺不全的人生痕跡。
有人指腹布滿握劍留下的繭,有人頸側殘留鎖鏈勒痕,還有一人身量纖細,長發在披上灰衣前便被盡數割斷。
他們沒有名字,也沒有自己的聲音。
每當黑暗中的手落下,他們便會依次擁有裴無咎的臉、裴無咎的嗓音,以及那縷絕不可能被普通幻術偽造的真實神魂氣息。
最後,八個人同時抬頭。
十六隻眼睛,全長在同一張臉上。
裴無咎頭皮發麻:「借臉還排隊,這幕後做事比萬象商會規範。」
花照影沒有笑。
她伸手觸碰第一人的額頭,指尖剛剛靠近,一粒暗紅砂礫便從那人眉心掉落。
嫁夢砂。
砂礫中裹著一道極微弱的東西,像聲音,又像一個被撕掉大半的名字。
花照影瞳孔驟縮:「他們不是沒有名字。」
「是名字被割走了。」
話音剛落,八盞燈同時轉為血紅。
那些無臉人齊齊張開嘴,裴無咎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壓來。
「吃掉它。」
「吃掉名字。」
「吃掉以後,他就從未存在。」
暗紅砂礫猛地鑽向花照影唇間。
噬夢靈體在這一刻自行甦醒。
她的眼底泛起幽暗紅芒,死夢留下的裂痕竟開始緩慢癒合。只要吞下那道殘名,她便能填補神魂虧損,甚至把此前承受的反噬一併壓下。
【只是一道殘名。】
【吞下它,我就能繼續查。】
【可若名字沒了,這個人留下的最後一點痕跡,也會被我親手吃掉。】
裴無咎聽見她的心聲,卻沒有伸手替她做決定。
他只看著不斷靠近她唇邊的砂礫:「花少主,千夢樓吃證據,給證人補貼嗎?」
花照影眼中紅芒一顫。
「都什麼時候了,你還惦記補貼?」
「沒補貼就是白吃。」裴無咎道,「萬象商會的狗吃了帳本,六指掌柜都知道扣它晚飯。你堂堂少主,總不能比狗還不講手續。」
花照影氣得笑了一聲。
也正是這一笑,讓那粒嫁夢砂停在她唇前。
她抬手,一把攥住砂礫。
噬夢靈體瘋狂催促她吞噬,八道裴無咎的聲音也變得越發尖銳。只要她張口,一個名字便會徹底消失。
花照影卻緩緩收緊五指。
「想借我的嘴滅口?」
「做夢。」
她反手將嫁夢砂按回那名無臉人的眉心,隨後並指成刃,毫不猶豫地斬向自己的夢絲。
噗!
夢境裂開。
反噬沿著夢絲倒卷而來,花照影悶哼一聲,唇角溢血。八盞燈接連熄滅,長廊開始崩塌。
「走!」
裴無咎一把抓住她手臂,腕間巡蹤寒絲同時繃緊。
現實中的姬照雪驟然發力。
兩人的神魂被強行拖出夢境。
裴無咎睜眼時,花照影正向前栽倒。他來不及避開,只能伸手將她接住,後背被衝力撞得壓上桌沿。
「輕點。」他疼得吸氣,「這算兩個人的工傷。」
花照影靠在他肩前,氣息虛弱,仍不忘低聲笑道:「進一次夢,就抱得這麼緊。裴錄事的同意,原來還附贈這個?」
姬照雪伸手將她扶開,語氣冰冷:「他是怕你倒地後,千夢樓真來索賠。」
【都吐血了還有力氣調戲人。看來死不了。】
寧知微迅速覆核兩人的神魂與記憶,確認沒有被替換,才沉聲問道:「那八個人,確定是甲一至甲八?」
「不確定。」花照影擦去唇角鮮血,「數量相同,痕跡相連,但夢境沒有給出編號。也可能是誘導我們自行對應。」
寧知微追問:「覆蓋的順序呢?」
「先割名字,再換面容,最後縫入神魂氣息。」花照影道,「至少夢殼是這麼記的。但那可能是真實過程,也可能是故意演給我們看的。唯一能確認的是,八道舊痕沒有被徹底抹淨,否則我碰不到那粒殘名。」
顧青凰看向甲八:「那他們為何都有裴無咎的臉?」
花照影正要回答,指尖卻忽然傳來一陣灼痛。
那粒被她按回去的嫁夢砂,竟在她指腹留下了一行極淺的血字。
血字只有一句話。
「輪到甲九以後,名字就不用再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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