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誰說失效就等於死了
「一個人絕不可能同時出現在四個地方。」
寧知微話音落下,藏經閣中的影像忽然晃了一下。那名披著裴無咎面容的灰衣人正俯身收起《星河命卷》,領口隨之敞開,露出一角焦黑烙印。
一個「甲」字,後面還拖著半筆殘痕。
不是甲九。
顧青凰向前半步,手已按上刀柄:「把畫面拉近。」
「先別猜編號。」裴無咎忽然開口。
顧青凰冷冷看他:「你又看出什麼了?」
「只看出它巴不得我們猜。」裴無咎指了指那道殘痕,「我們說像甲三,它便能順手補成甲三。萬象商會最愛這種空白帳冊,先騙夥計按手印,月底再填他自願白干三年。」
花照影勾起唇角:「聽起來,裴錄事很有經驗。」
「活到現在,全靠沒在空白處簽過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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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知微已經抬起昭命尺,將藏經閣影像定在原處:「他說得對。殘缺編號只能證明不是甲九,不能證明具體屬於誰。」
她沒有繼續放大畫面,而是轉身看向半空。
甲一至甲八依次懸在灰燼之上,八個「失效」仍在向外滲血。黑色因果線從裴無咎頭頂垂落,穿過那些血字,又牽向四女手腕上的證印。
方才那半個編號出現後,八處血跡竟比先前更濃了幾分。
姬照雪握住太陰劍,劍鋒卻沒有出鞘:「影像中的編號,驚動了它們。」
「也可能是規則在催我們認領。」寧知微蹲下身,將昭命尺橫在「甲一失效」四字下方,「先查失效。」
裴無咎一怔:「我們先前不是查過?」
「先前查的是它們與證印的聯繫,沒有查失效究竟屬於哪一種記錄。」
寧知微取出兩張空白錄紙,一張寫下「身死魂滅」,另一張寫下「承契停用」。隨後,她將兩張紙分別壓在昭命尺兩端。
尺上銀紋緩慢遊動。
靠近「身死魂滅」的一端毫無反應,靠近「承契停用」的一端卻亮起三寸微光。可光芒只亮到一半,便停在「停用」二字之間,再不肯向前。
寧知微盯著尺紋,神情一點點凝重起來。
「失效,是承契計劃對甲一至甲八的處置狀態。」
「不是生死結論。」
東院靜了下來。
顧青凰眉眼鋒利:「只能說明這兩個詞不完全相同,不能說明他們活著。」
「對。」寧知微沒有半分遲疑,「沒有屍身,沒有死亡時刻,沒有魂滅記錄,也沒有能對應現世身份的驗屍結果。我們只能推翻失效必然等於死亡,不能反過來認定他們尚在人間。」
裴無咎望著那八個編號,忽然笑了一聲,笑意卻很冷。
「連死沒死都不記,只記還能不能用。承契計劃這份用工章程,比萬象商會還講究。」
花照影挑眉:「哪裡講究?」
「萬象商會至少會把死人寫成曠工,好扣最後一個月月俸。」
姬照雪側眸看他,握劍的手微微收緊。
【他也是甲九。若有一日他失效了,在那群人眼裡,是否也只值兩個字?】
裴無咎聽見了,卻只抬手摸了摸胸前尚未散盡的劍傷,裝作在檢查傷勢。
「既然不是死亡記錄,就不能再把它們當八塊墓碑。」他說,「按巡天司的規矩,生死未明、身份未明、涉案未清,該怎麼記?」
姬照雪看了他一眼:「待查者。」
「那就記待查者。」
姬照雪接過案卷,手指在紙邊停了一息。那隻不久前還握劍抵著裴無咎心口的手,仍有一絲難以察覺的顫意,卻穩穩蓋下巡天使印。
「由我擔保。查清之前,任何人不得以失效為由毀去編號。」
裴無咎看著那枚印:「擔保待查者,算額外差事嗎?」
「不算。」
「巡天司越來越像萬象商會了。」
姬照雪冷冷道:「活著回去,我替你申請補貼。」
裴無咎識趣地閉了嘴。這話聽著像承諾,也像她給自己下的命令。
寧知微提筆的動作停住:「你明白這意味著什麼嗎?他們之中或許有人參與過顧家滅門、命卷失竊,甚至親手把那些罪證嫁接給你。」
「所以更該查。」裴無咎道,「若是兇手,就讓他以自己的名字認罪。若是受害者,也不能因為編號失效,就把他的命和罪一起塞給甲九。」
顧青凰的目光壓在他臉上,久久未動。
「你是在替甲八說話?」
「我是在替證據說話。」裴無咎迎著她的視線,「甲八若真碰過顧家的血,我比你更想把他從這兩個字後面揪出來。可在查清之前,我不替他脫罪,也不替你選兇手。」
顧青凰眼底的殺意沒有散,按住刀柄的手卻慢慢鬆開。
寧知微在案卷上寫下「甲一至甲八,列為待查」,筆尖剛離開紙面,八個「失效」同時向內一縮。
下一刻,靠近中央的一枚編號忽然輕輕震了一下。
不是血線被風吹動,而是整個編號自行顫動,像有什麼東西隔著厚重泥土,敲了一下棺蓋。
花照影眸光驟凝:「有夢念。」
她抬起一根手指,一縷極細的暗紅夢絲從指尖探出。夢絲尚未觸及那枚編號,她的臉色便白了幾分,先前死夢留下的反噬仍在神魂深處翻湧。
裴無咎伸手扣住她的手腕:「只查表層,不准追進去。」
花照影看向他,唇邊仍帶著笑:「裴錄事這是命令我?」
「算工傷預防。你再倒一次,千夢樓未必賠,巡天司更不認帳。我一個月五十靈石,墊不起第二副棺材。」
「原來不是心疼我。」
「心疼也不能報銷。」
花照影笑意更深,卻果真沒有深入。那縷夢絲只在編號外輕輕一觸,內部立刻傳出一段混亂聲響。
有鎖鏈拖過地面,有人急促喘息,最後是三下輕重不同的叩擊。
一下很輕,兩下很重。
聲音只維持了三息,便被「失效」二字重新壓住。
裴無咎盯著那枚編號:「這算主動回應?」
「不算。」花照影收回夢絲,指尖已經滲出冷汗,「可能是殘夢,可能是死前記憶,也可能是提前封在編號里的誘餌。它有反應,但不能證明反應來自活人。」
寧知微又以昭命尺依次試過聲音、靈力與因果牽引。其中一枚編號對姬照雪的劍鳴有過微弱震動,另一枚在昭命尺靠近時滲出更多血,可每一種反應都無法排除殘魂、記憶與預留規則。
他們得到了答案,又只得到半個答案。
甲一至甲八並非毫無痕跡。
可痕跡後面究竟是人,是魂,還是一段等著他們上鉤的記錄,仍舊無人能定。
「停。」裴無咎忽然道,「再試下去,不是查案,是拿八個待查者輪流撞鐘。撞壞了,幕後還省一筆滅口費。」
寧知微收起昭命尺,竟沒有反駁。
就在這時,一滴血從顧青凰腕間的證印滑落。
血珠沒有墜地。
它懸在半空,沿著一根原本極淡的黑色因果線,緩緩飄向八個編號。
經過甲一時,毫無反應。
甲二、甲三、甲四,依舊如此。
直到那滴血靠近甲八。
顧青凰腕上的證印驟然收緊,血痕深深勒入皮肉。她臉色一白,殘缺的至尊骨本源也在胸口深處猛地灼痛。
半空中,甲八之後的「失效」二字轟然震動。
一下。
又一下。
比此前所有回應都更重,更急。
像是一顆被埋葬許久的心臟,在認出顧青凰的血後,終於重新開始跳動。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