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倉里全是我的東西
「這件衣服，是我的。」
裴無咎站在木架前，聲音低了下來。
灰色錄事服已經洗得發白。
左袖內側，還有一道歪歪扭扭的針腳。
三年前，他剛進入太初聖地，替萬象商會抄錄第一批靈禽帳冊時，不小心被墨架劃破衣袖。
那時他捨不得買新衣服，便自己找來針線縫補。
針腳太醜，還被同住的雜役笑了半個月。
他絕不會認錯。
「你把衣服留在了這裡？」
顧青凰盯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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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
裴無咎搖頭。
「第一次雇契檢查後，商會的人說舊錄事服沾染了雜亂靈氣，需要統一銷毀，便給我換了一件新的。」
他當時還覺得萬象商會大方。
一件錄事服雖然不值多少靈石，卻總比自己花錢買好。
誰能想到，所謂銷毀，竟是被送進這座廢棄貨棧！
姬照雪抬手攔住裴無咎。
「別碰。」
她指尖凝聚出一縷太陰寒氣，隔空掀開衣領。
一塊薄薄的白色木牌，隨之露了出來。
木牌上刻著兩行小字。
「甲九。」
「舊衣其一，貼身穿戴十一個月。」
貨棧內的氣氛陡然變冷。
又是甲九！
「這東西需要記錄穿了多久？」
裴無咎扯了扯嘴角。
「萬象商會還挺關心雇員。」
「只可惜，我穿破的時候，他們連塊補衣布都沒發。」
沒有人笑。
因為這件錄事服旁邊，還掛著第二件、第三件。
每件衣服上都有相同的白色木牌。
「甲九，舊衣其二。」
「甲九，內衫其三。」
「甲九，鞋履其一。」
甚至連一雙被磨破鞋底的布鞋，都被清洗乾淨，整整齊齊擺放在木盒裡。
裴無咎臉上的笑意逐漸淡去。
這些東西不是無意遺落。
有人在認真收集他穿過的每一件衣物。
姬照雪取出傳訊玉符。
「寧知微。」
「聽到了。」
玉符中傳來寧知微冷靜的聲音。
「不要移動原位，先用留影石記錄，再以天機封條隔絕氣息。」
數道銀色封條從玉符中飛出，將整排木架封鎖。
「繼續向前。」
姬照雪走在最前方。
顧青凰守住裴無咎身後。
三人繞過衣物木架，來到貨棧第二片區域。
這裡擺放著數十隻透明玉盒。
第一隻玉盒裡，是一縷黑色長髮。
第二隻玉盒裡，還是頭髮。
長短、粗細、數量，全都不同。
每隻盒子外面都記錄著取走的日期。
裴無咎只看了幾眼，便認出了其中幾次。
「這是第一次雇契檢查。」
「他們說頭髮太長，會影響魂印感應，替我剪了一截。」
「這是第二年。」
「掌柜說我的髮絲沾了太初聖地劍氣，需要清理。」
「還有這一次……」
裴無咎聲音停住。
那一次，他剛從靈膳房回來，莫名昏睡了一整日。
醒來後，六指掌柜告訴他，是雇契魂印與護山大陣衝突，替他調理過神魂。
他不僅信了，還專門買了兩斤靈果感謝對方。
現在想想，那兩斤靈果餵狗都比送給他們強！
「不要只看頭髮。」
顧青凰突然開口。
她走向另一排木櫃，將最上面的灰塵輕輕吹開。
木櫃表面出現數十個方形凹槽。
每個凹槽中，都放著一隻拇指大小的血瓶。
鮮紅血液被靈力封存在瓶內，時隔三年，依舊沒有凝固。
「甲九，初次取血。」
「甲九，二次取血。」
「甲九，魂印穩定後取血。」
「甲九，承受外來因果後取血。」
裴無咎看著最後幾個字，後背泛起一陣寒意。
「外來因果？」
他根本不記得自己承受過什麼外來因果！
可血瓶上的日期，正好對應他第二次雇契檢查。
也就是花照影發現，他夢境出現斷口的那一天。
「他們不僅抽走了你的血。」
姬照雪掃過木櫃。
「還在抽血之前，對你做過其他事情。」
裴無咎沒有回答。
因為血瓶木櫃旁邊，還有更多東西。
他簽過名字的廢紙。
使用過的破損玉簡。
寫壞後丟進紙簍的帳冊。
刻錄著他聲音的傳音石。
甚至還有一隻缺了口的粗瓷飯碗。
裴無咎盯著那隻飯碗，神情古怪。
「難怪我找了它半年。」
「原來不是丟了，是被萬象商會請來住單間了。」
顧青凰沒有聽懂他的笑點。
「一個飯碗，有什麼用？」
「長期使用的物品，會沾染主人氣息。」
姬照雪聲音低沉。
「衣物可以提取體表氣息，血液與頭髮可以複製神魂痕跡，簽名能夠偽造契書，傳音石可以模仿聲音。」
「至於飯碗……」
她看了裴無咎一眼。
「能證明這些人連他吃過飯的東西都沒有放過。」
貨棧里沒有屍體。
沒有刑具。
也沒有遍地鮮血。
只有一個鍊氣境小錄事過去三年的生活痕跡。
可正因如此，才更讓人不寒而慄。
裴無咎每日穿過的衣服，梳落的頭髮，寫廢的紙張，受傷流出的血，甚至吃飯用過的碗，都被人一點點收走。
分門別類。
標註日期。
保存至今。
「原來如此。」
裴無咎低聲道。
姬照雪轉頭看他。
「你發現了什麼？」
「我以前一直想不明白，萬象商會為什麼會選我。」
裴無咎望著那些血瓶，眼中再無半分笑意。
「現在我知道了。」
「他們根本不是在雇我做錄事。」
「他們是在養我。」
每月十塊靈石。
買的從來不是那些靈禽帳冊。
而是讓裴無咎活著，留在太初聖地，繼續為他們提供血液、頭髮、氣息和夢境。
一個可以被不斷拆取材料的活人。
一件隨時能夠承擔罪名的工具！
裴無咎猛地攥緊拳頭。
指甲刺破掌心，滲出一絲鮮血。
姬照雪立即扣住他的手腕。
「別在這裡流血。」
她取出一張乾淨絲帕，裹住他的掌心。
動作依舊克制，眼底卻壓著寒意。
「這裡的每一件東西，都會成為萬象商會無法抵賴的證據。」
「別替他們毀掉。」
裴無咎緩緩鬆開拳頭。
「我知道。」
「我只是突然覺得，一個月十塊靈石太少了。」
「他們買走的，差點是我的一輩子。」
就在這時，顧青凰突然停下腳步。
她胸口傳來一陣灼痛。
體內僅剩的至尊骨本源，毫無徵兆地躁動起來！
「怎麼回事？」
顧青凰猛地轉頭，看向血瓶木櫃最深處。
那裡單獨放著一隻黑色封盒。
封盒表面沒有甲九編號。
只有三個暗紅色古字。
「寒水城。」
轟！
顧青凰體內的至尊骨本源徹底失控。
一道金色骨紋從她胸口浮現，直指那隻尚未開啟的封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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