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三千六百七十三章 朱標的動作
武英殿外。
張紞行步艱難,面對料峭春寒,一臉滄桑無奈。
韓宜可有些惋惜,言道:「陛下這樣做,並不合適。論說年紀,你也算不得年老,不過五十出頭,還能再干十年。我會再次上書,希望陛下改變主意,再不濟,讓你回到地方作布政使。」
張紞搖了搖頭,態度堅決:「沒這個必要了,當今陛下是有為之君,他剛繼位,需要做出一番大動作,而這個大動作需要眾官員支持,而不是反對。」
「可是我不行,我不信任格物學院那一套。韓左都御史,你認為赤字經濟當真有未來嗎?這種將隱患、壓力、問題全都推到未來的做派,當真能走得通嗎?」
「他們到底有沒有想過,一旦未來經濟停滯,發展出了問題,財政不良,朝廷將會負債纍纍!到那時,僅僅是每一日的利息,都是個天文數字!龐大的債務,會讓整個大明無法喘息,繼而走向崩潰。」
韓宜可嘆了口氣:「怎麼說,這確實是個問題。但以我的智慧,我無法判斷這種發展模式是否行得通。」
格物學院關於赤字經濟有一套完整的理論,進行過詳細的闡述,自然也提到了債務積累的問題,但他們也有對應化解債務、轉移債務的辦法。
借錢,發展,還錢借錢,再發展……
這個行為的主體不是什麼商人,而是一個國家。
一旦發生問題,那將是國家信用的崩潰!
沒了信用的朝廷,所有地方都會陷入混亂、無序。
但是——
韓宜可言道:「其實,赤字經濟已經持續兩三年了,這些年來,朝廷舉債興修水利,疏浚江河,這些事你是知道的。你說,當下打下的良好基礎,是否可以在某種程度上,保障未來十年乃至三十年不錯的收成?」
「若是不舉債,不做這些事,地方上不是旱便是澇,亦或是決堤之禍,難道這不也是一種變相的成本增加,是一種治理的負擔,更是極大的人口、財產損失?」
兩相權衡,到底是舉債利大於弊,還是按部就班,量力而行利大於弊?
張紞直言:「興修水利,是為萬民,保生產,保生活。可鐵路呢?你是知道的,那就是個無底洞,再多的財政填進去,也填不滿。我找人計算過,鐵路縱是滿載乘客,運行二十年,也收不回建設成本。」
「你告訴我,在這種情況之下,打造什麼鐵路學院,雄心勃勃地想要十萬里鐵路,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未來的每一年,朝廷都要拿出一大筆錢投入到鐵路之中!」
「鐵路建設,帶不來多少收益,尋常百姓也乘不了這種蒸汽機車,只靠著商人、士人、大戶,支撐不起鐵路營利。所以,如此龐大的投入與微不足道的產出,極是相悖。」
「我走之後,敢於反對皇帝的人會越來越少,但是,你還在,我希望你能延續年輕時的樣子,莫要忘記百姓給你起的名號——韓鐵面!」
韓宜可心頭一顫,拱手道:「我韓宜可這輩子,但凡認為不對的事,必然會站出來反對,不畏任何強權,也不畏君權!」
張紞笑了:「這個時候的大明,尤其需要你這樣的錚臣諫官!只可惜,除了你之外,滿朝文武里,竟沒有一人如你這般剛硬正直,敢於直言進諫。」
韓宜可搖了搖頭:「並非如此,許多官員雖然沒有硬碰硬,但他們用自己的方式在不斷進言,影響與改變著政令。你是知道的,格物學院出身的人,主張最終要解決問題。」
張紞沉默了。
新的官員集體讓自己很是陌生,雖然大家都很熟了,可行事風格上卻很不同。
他們立足解決問題,至於過程與方法,他們可以迂迴再迂迴,可以旁敲側擊,可以舉例子拿調查報告呈數據,總之,他們之中沒有一個人,會公然站出來,斥責皇帝的不是,反駁皇帝的安排,批駁皇帝的政令。
沒有鐵骨錚錚,沒有清名之人。
但他們——
往往可以將事情辦成。
讓人不好評判這類官員到底是好,還是不好。
張紞嚮往與推崇的,就是魏徵,韓宜可就有這份潛質,只不過,他現在也被格物學院影響頗深,許多時候,該站出來的時候,他選擇了觀望,再看看,再想想。
走出皇宮,行在千步廊,韓宜可嘆了口氣,言道:「陛下批准你致仕,還說出了官員年老則退的話,這背後未嘗沒有非格物學院官員應主動退場的意味。」
儒家理學出身的官員,如今能在朝堂上有影響力的,其實已經不多。
張紞把持吏部,最為重要。
溫祥卿年老想退未退,人在兵部。
還有一個就是韓宜可,控制都察院。
除此之外,戶、禮、工、刑四部,其長官已悉數換成了格物學院出身之人,而這些人,往往更為年富力強,算上一干侍郎、郎中、員外郎、主事等等,這些人大部在四十至五十歲之間。
而反觀儒官,確實年紀大了,多數超過了五十。
不過五十,正是老練有為的時候,經驗極為豐富,至少可以再為朝廷做十年事。
可現在,朱標明顯需要一個更相對年輕化、相對銳氣、敢闖敢為的班底,或者說,他需要格物學院的人,來支撐與實現他的政治抱負!
這個皇帝,不簡單。
但他能不能掌得穩,行得遠,現在還不好說。
張紞已經顧不上這些了,既然朱標決定這樣做,顯然他已經拿定了主意,多說無益,只希望韓宜可、詹徽等人在,可以支撐一下,免得這個國家冒進,反而造成了災禍。
溫祥卿一直在負責軍改的事,如今在京軍改已基本忙完,各地都司衛所將官也開始準備返程,在聽聞到張紞致仕的消息之後,溫祥卿默不作聲,寫了請退文書。
朱標依舊是三次挽留,然後批准。
於是,吏部尚書換成了詹徽,兵部尚書換成了湯見。
詹徽雖不是格物學院出身,但他這些年來自學了不少新學,尤其是這幾年人在甘肅等地,更是用心鑽研學問。
朱標用他,既是他有才能,也是安撫其他儒家理學官員。
現在,一切準備就緒,可以開始大動作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