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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4章 成婚(二)

  「你怎麼來了?」

  柳韞玉面露驚喜。

  可是坐在馬車的宋縉並未出聲,只是低垂眼帘,雙手置於膝上。

  柳韞玉納悶地放下車簾,坐到他的身側,試探地開口,「今日怎麼來宮中了?是特意來接我?」

  宋縉低低地應了了一聲。

  柳韞玉敏銳地察覺到了他的不對勁,探出手,覆上他的手背,「可是遇上什麼煩心事了?還是說……與我有關?」

  宋縉抬眸,深邃的目光落在她臉上,「這幾日,你總是忙得腳不沾地,每日都是夜深方歸。鳳鑒司的差事,當真繁重到了這般地步?」

  柳韞玉心虛地別開眼,「……過幾日就好了。你別擔心我。」

  她握住宋縉的手,睫毛微微顫動,若無其事地轉移話題,「你來都來了,今日不打算進宮面聖麼?」

  「沒有這個打算。」

  

  宋縉淡淡地應著,目光牢牢鎖定著她那雙閃躲的眼睛。

  柳韞玉有事瞞著他。

  事情還不小。

  可他們明明是夫妻,應當坦誠相待。

  宋縉眼前再次閃過方才在宮門外,與她並肩同行的那道年輕身影,漫不經心地開了口,「我方才見你與一人同出宮門,那人瞧著有些面生。」

  「他是戶部喬侍郎之子,先前一直在翰林院管些雜務,前些日子陛下親臨翰林院,見他才華出眾,才特意調到御前任中書舍人。」

  「年紀輕輕便已在御前伺候,想必前途不凡。」

  宋縉不緊不慢地鋪墊了幾句,才狀似無意地問道,「不知這位喬大人,可曾婚配?」

  柳韞玉原本還想順著他的話往下接,可話到了嘴邊,忽然回過味來,頓時哭笑不得。

  「宋言之,你不會是吃他的醋吧?」

  宋縉緘默不語。

  柳韞玉莞爾,俯身湊到宋縉面前,笑盈盈地打趣,「原來宋言之是個醋罈子,這一打翻,酸味都飄滿整條街了,真叫我不知怎麼哄才好。」

  「是不是真的想哄我?」

  宋縉似笑非笑地瞥了她一眼,「若真想哄我,不如等回了府,在別處……」

  柳韞玉臉頰一熱,立刻坐直了身子,鬆開了他的手。

  「喬大人早已有妻兒,你還是莫要亂吃飛醋了。」

  聞言,宋縉的神色鬆了幾分。

  「你難道不知我為何會吃醋?每次見到你與那些年輕的郎君站在一起,我總會想,我是不是年紀大了……」


  他低下頭,指尖似有若無地摩挲著柳韞玉的手腕。

  柳韞玉心中不可避免的一軟。

  她清了清嗓子,一臉正色道,「我的眼光可比尋常女子高得多。那些鮮衣怒馬的少年郎,我從來都不稀罕。」

  宋縉挑眉,看向柳韞玉。

  「那些年輕俊朗的小郎君,見了風就倒,遇了事就慌,一天到晚只知道吟風弄月、逞兇鬥狠,我這人最怕麻煩,自然不喜歡……可宋言之就不一樣了。」

  柳韞玉眉眼彎彎地看他,「遇事八風不動,謀算狡詐如狐,連師父都暗地裡說你老謀深算,尋常人壓不住你。可我這人……偏偏就不信邪。」

  聽到她最後那句話,宋縉眉眼舒展,連語氣都透著輕鬆。

  「婠婠這張奉承人的嘴是越發厲害,怕是朝堂上最會溜須拍馬的人,都比不上你半分。」

  「我說的句句皆是肺腑之言,你若不信,那我也無話可說了。」

  話都已經說到了這個分上,宋縉也不由唇角勾起,將她摟進懷裡,「罷了,這一次,我便信了你的甜言蜜語。」

  「不是這一次,而是要一輩子。」

  柳韞玉糾正他的話,並且還讓宋縉重複一遍。

  宋縉眼底滿是溫情,順著她的話,一字一頓地重複道,「好,一輩子。」

  馬車漸行漸遠,長街上行人寥寥。

  柳韞玉安穩地靠在宋縉懷裡,車簾被掀開一角,寒意驟然灌入。

  她下意識往宋縉懷裡縮了縮,餘光卻忽然瞥見,街邊一處不起眼的角落,竟有個人頂著漫天風雪,在那裡擺攤替人寫信、賣字畫。

  那人穿著一件半舊的青布棉袍,肩頭覆著白雪,像是已經在那裡坐了很久了。

  他面前支著一張簡陋的木桌,桌上鋪著的幾張字畫,被風吹得邊角翻卷。他試圖用一塊鎮紙壓著,可風實在太大了,紙頁嘩啦啦地響。頭頂遮擋風雪的灰棚,似乎下一刻就要被掀翻在地。

  路過的百姓們裹緊了衣袍,忍不住指指點點。

  「這人莫不是有病?大雪天還出來賣字畫。」

  「你沒認出來嗎?那可是從前的探花郎!後來跟著廣信侯造反,僥倖保住了一條性命,可卻永遠不能為官。京中商鋪也無人敢用他,聽說他那位從前做鄉主的母親也重病在床,如今他是入不敷出,這才夜以繼日地出來擺攤度日。」

  眾人念叨著,終是熬不住嚴寒,加快腳步散了。

  柳韞玉的目光落在那人身上,睫毛輕顫了一下。

  那人正是孟泊舟。


  他面頰消瘦,眼神空洞麻木,坐在那張木桌後面,雙手攏在袖中,微微弓著背。

  與從前在金陵時一樣窮困潦倒,可卻連當年的清高傲骨都沒了。

  柳韞玉抿了抿唇。

  當初廣信侯起兵造反,孟泊舟雖卷在其中,可他替她傳遞了那張至關重要的布防圖。

  雖是不知情的情況,可皇帝卻還是開恩,免了他的死罪,卻革去他的功名,並判他往後三代皆不得入仕。

  一道旨意,徹底斷了孟家的百年清譽與子孫後路。

  消息傳回孟府,寧陽鄉主當場便吐了一口血,此後便纏綿病榻,每日湯藥不斷,人瘦得只剩一把骨頭。

  周氏曾去看過一回,回來後私下跟柳韞玉說,鄉主怕是熬不過今年這個寒冬了。

  柳韞玉坐在車中,隔著風雪望向街邊那道身影,眼前不由地浮現出那年初入京城的景象。

  那年,孟泊舟穿著簇新的探花郎錦袍,意氣風發地跨馬遊街,長街兩側的姑娘們爭相往他身上扔花,他在馬背上雖沒露出笑容,可眉眼間儘是春風得意……

  車簾垂落,將外頭的風雪和那道落魄的身影一併隔絕在外。

  柳韞玉靠著宋縉的胸膛閉上眼,將臉轉過去,不再多言。

  ……

  幾日後。

  風雪停歇,陰雲散去,天氣難得暖和了些。

  府內深處的寢屋,宋縉靠在床頭的引枕上閉目養神。

  窗外隱隱約約傳來一陣忙亂的腳步聲和壓低了嗓門的說話聲,時遠時近,像是有人在廊下來回奔走,又像是在布置什麼。

  宋縉眉頭微微皺了一下,睜開了眼。

  他剛一坐起身來,一隻手便從身後伸過來,不輕不重地按住了他的肩膀。

  「別動。」

  柳韞玉的聲音從他耳後傳來,帶著一點還沒睡醒的綿軟,可動作卻利落得很。她右手從枕頭底下摸出一條黑紗布條,不等他反應,便輕輕蒙在了他眼前,在腦後系了一個鬆緊適宜的結。

  宋縉眼前頓時陷入一片黑暗。

  他抬手想去碰那布條,手腕卻被柳韞玉輕輕拍了一下。

  「不許解。今日我給你備了一份大禮,得先蒙著眼。」

  頓了頓,像是怕他不肯配合,她又補了一句,「待會兒你就知道了。」

  宋縉聽了這話,手上動作頓了一下,到底縱容地放下了手。

  柳韞玉隨即朝著門外揚聲道:「懷珠,進來。」


  門被推開,懷珠領著幾個婢女魚貫而入,腳步輕快。

  柳韞玉這才鬆開了按在宋縉肩上的手,拉著他的手起身,引著他往屏風後面走。

  他們在屏風後站定,他聽到懷珠將一隻托盤擱在案几上的聲響,隨即是一陣衣料窸窸窣窣被展開的聲響。

  丫鬟們的腳步退了出去,門扇合攏,屏風內只剩下他們兩人。

  柳韞玉拿起托盤上疊好的衣裳,展開來,繞過他的手臂,替他披上。

  他感受到她的手在替他整理衣領、系好腰間的帶子,動作生疏卻認真。

  「……還是我自己來吧。」

  難得被柳韞玉伺候更衣,宋縉竟還有些不習慣。

  「難得伺候你這麼一回,就別大驚小怪了。」

  待給他換好衣裳後,柳韞玉就讓他在屏風內稍候。

  宋縉安靜地坐著,聽見柳韞玉繞過屏風,坐在了妝檯前。

  緊接著,是一陣腳步聲,似乎是婢女們迎了上去。

  不知過了多久,輕緩的腳步聲再次朝他走來。

  宋縉掌心忽然一軟,有什麼塞進了他的手中。

  他微微挑眉,可是眼前漆黑一片,什麼都看不見,只聽到柳韞玉輕聲說,「你牽好它,跟著我走就好。」

  宋縉靜默了一瞬,隨後收攏掌心,順從地邁開了步子。

  也不知他們穿過多少迴廊,直到柳韞玉停住腳步,他眼前的黑布才被解開。

  乍然見光,宋縉有些不適地眨了眨眼睛。

  待他重新看清眼前的一切,整個人頓時僵在原地。

  宋縉低頭,看向自己手中攥著的,竟是一條紅綢,而紅綢另一端,正握在柳韞玉手裡。

  她身穿鳳冠霞帔,色若芙蕖,盈盈一笑,恍若天上仙子落入凡塵。

  他呼吸一窒,視線慢慢從柳韞玉臉上挪向正堂。

  滿堂皆是張燈結彩的紅色,正堂里擺著兩把紫檀圈椅,周氏坐在左邊,眼眶泛紅,手裡的帕子攥了又松,嘴角卻翹得高高的,怎麼壓都壓不下去。

  許知白坐在右邊,難得端出了一副長輩的莊重模樣,可那雙眼睛難掩喜悅、激動。

  堂下兩側的賓客席位雖不多,可該來的人都來了。

  方素立在左首,眉眼含笑;溫明月站在右首,臉上也難掩欣悅,還有沈妘、雲渡……

  宋縉的目光從那些熟悉的面孔上一一掃過去,最後落回柳韞玉臉上。


  「……何時準備的?」

  「自是這幾天準備的。」

  柳韞玉莞爾一笑。

  宋縉頓時什麼都明白了,原來這幾日她早出晚歸,是為了親手籌辦這場婚宴。

  心中好似有一團火在翻滾,燙得他眼眶微熱。

  一旁的喜娘催促吉時已到。

  宋縉掀起唇角,與柳韞玉一同牽著紅綢,邁入門檻,來到周氏和許知白面前。

  「一拜天地。」

  二人轉身對著廳堂外,齊齊一拜。

  「二拜高堂!」

  他們轉過身來,又朝著主位上那兩位端坐的「高堂」深深一拜。

  周氏的眼淚到底沒忍住,順著臉頰滾下來,落在她攥著的紅帕子上。

  許知白努力板著一張臉,擺出長輩的姿態,可眼底也滿是欣慰。

  「夫妻對拜!」

  柳韞玉轉過身來,他看著她。

  二人同時彎下腰去。

  喜娘高高興興地大喊一聲,「禮成!」

  庭院內,喜慶的嗩吶聲此起彼伏,檐下的喜鵲嘰嘰喳喳叫起來。

  浮雪今日也在院子裡撒歡,脖子上也系了個紅結,此時聽著嗩吶聲,竟仰起頭嗷嗚了兩聲,仿佛也是在慶祝這場婚宴。

  ……

  另一邊,平陽寺內的後院。

  西苑偏房內,宋太后跪在佛龕前,手裡轉動著佛珠,鬢邊多了不少白髮。

  張嬤嬤小心翼翼地掀開灰簾,端來一碗湯藥,「娘娘,湯藥煎好了。」

  宋太后轉動著手裡的佛珠,一動不動。

  張嬤嬤嘆口氣,「娘娘還是記掛著陛下嗎?臨近年關了,或許陛下會派人來接您回宮。」

  「哀家若是進宮,陛下要怎麼跟他交代。」

  張嬤嬤低聲勸慰,「或許……相爺也是盼著您回去的呢?」

  「他是我一手帶大的親弟弟,我豈會不知他的性子?」

  宋太后搖了搖頭,「……把藥端來吧。」

  她放下手裡的佛珠,忽然頓住,「張嬤嬤,你聽見了嗎?」

  張嬤嬤一愣,「什麼?」

  「喜樂聲……」

  宋太后的鳳眸里多了一絲恍惚。

  張嬤嬤側耳細聽,卻是什麼都沒聽見,「許是山下哪家在辦喜事吧……」


  與此同時,京城長巷裡。

  孟泊舟今日遇到一出手闊綽的貴人,連賣了三幅畫,終於換了幾兩碎銀,去藥鋪里買了幾副藥材。

  他將藥包揣在懷裡,暗自鬆了口氣,可途徑柳府的後巷,卻聽到裡面傳來喜悅的嗩吶聲。

  孟泊舟的腳步猛地頓住了。

  多熟悉的曲調……

  他站在寒風中,仰頭看向那面高牆,恍惚間又回到了當年迎娶柳韞玉的那一日。

  那天的嗩吶聲也是這麼響。

  只是當時的他自詡清高,只覺得被迫迎娶一個商戶之女是奇恥大辱,以至於聽到喜慶的樂聲,心中只有無盡的煩躁和厭惡。可如今……

  他想起了洞房花燭夜,想起了蓋頭下那張面若桃花、笑意盈盈的臉孔,想起了那個曾經滿心滿眼都是他的柳韞玉……

  孟泊舟低頭,望著自己身上磨破袖口的粗布麻衣,又看了看手裡提著的藥包,啞然一笑。

  兜兜轉轉,他變回了當年潦倒的孟泊舟。

  可這一次,柳韞玉再也不會笑著朝他走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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