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愛一個人不是為他放棄所有
醫生來得很快,白大褂的衣角帶起一陣消毒水的氣味。
傅司珩站在床邊,垂著眼,看著醫生翻看阮棠枝的眼皮,又用聽診器聽了聽她的心肺。
整個過程他一言不發,手指卻緊緊攥著床沿的護欄,骨節發白,生怕再出什麼意外。
「各項機能基本穩定了,沒什麼大問題。」醫生合上病曆本,語氣裡帶著一絲寬慰,「不過剛醒過來,腸胃還很脆弱,這幾天只能吃一點清淡的流食,粥、湯這一類,千萬別急著進補。」
「具體的檢查等會會安排。」
傅司珩一一記下,點頭的動作僵硬而克制。
他餘光一直落在阮棠枝身上,她安安靜靜地躺著,目光卻虛虛地落在一個方向,像隔著一層霧,碰不到底。
醫生又叮囑了幾句便出去了,門輕輕合上,病房裡重新安靜下來。
安靜得能聽見輸液管里液體滴落的聲音,一滴一滴,敲在傅司珩的神經上。
他轉過身,想開口,卻發現喉嚨乾澀得厲害。
剛才還好端端的。
她還在跟他解釋夢裡的寶寶,說眉眼像他,說她的丈夫只能是他。
可現在,她安安靜靜地躺著,不看他,也不說話。
眼眶紅得厲害,睫毛濕漉漉地黏在一起,眼角還有沒幹透的淚痕。
她過哭了。
傅司珩腦子裡「嗡」地一聲,所有的血液都往太陽穴沖。
她為什麼哭?
剛才他說了什麼?
他倉促逃出去叫醫生,是不是讓她察覺了什麼?
還是她摸著肚子,感覺到了什麼?
他不敢想。
「枝枝……」傅司珩開口,聲音啞得不像話,小心翼翼的。
阮棠枝沒有抬頭。
她的手指還搭在小腹上,指節微微蜷著,像一隻虛弱的小獸,想抓住什麼,卻什麼都抓不住。
她抿著唇,鼻尖紅紅的,眼淚還在無聲地往下淌。
傅司珩的心一點點沉下去。
她知道了。
她那麼聰明,那麼敏感,就算什麼都不知道,身體也會替她記住。
她哭成這樣,一定是猜到了。
傅司珩喉嚨發緊,像被人死死扼住。他騙了所有人,收買了醫生,瞞著她寶寶的事。
他以為只要她醒過來,一切都可以慢慢來,他可以背負所有。
可她現在好像……知道了。
傅司珩連呼吸都不敢用力。
「枝枝。」他又叫了一聲,聲音更低,帶著近乎懇求的顫抖,「你……怎麼了?」
阮棠枝眨了眨眼,又一顆眼淚滑下來,落進枕頭的布料里,洇開一小片深色。
她終於慢慢轉過頭,看向他。
那雙眼睛濕漉漉的,全是茫然。
「阿珩,」她聲音輕得像氣,軟軟的,帶著鼻音,「我……好難過。」
傅司珩整個人僵在原地。
「不知道為什麼,」她皺起眉,手指把小腹上的衣料攥緊了一點,指節泛白,「就是好難過,有什麼很重要的東西似乎離開了。」
她說著,眼淚又湧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淌,砸在枕頭上。
傅司珩眼眶一熱,差點沒繃住。
他猛地別開臉,喉結上下滾了兩遍,硬生生把湧上來的酸澀壓回去。
他不能哭,至少不能在她面前哭。
她什麼都不知道,甚至不清楚自己為什麼難過?
他親手把她蒙在鼓裡,現在她哭了,他連一句實話都不敢說。
可他真的不能告訴她,以她的性格肯定會把這些全部記在自己身上,她身上背負的已經太多了。
「沒事的,」他聽見自己說,聲音乾澀得像是從砂紙里磨出來的,「可能是……剛醒,身體還虛,情緒會不太穩。」
他說著,終於敢往前邁了一步,在床邊坐下。
他伸出手,想碰碰她的臉,卻又停在半空。
他的指尖微微發顫,最後只是輕輕落在她搭在小腹的手背上。
她的手那麼涼。
「別哭了。」他低聲道,聲音啞得幾乎破碎,「枝枝,別哭。」
阮棠枝沒有甩開他,反而一把抱住了他,把頭狠狠地埋進他的懷裡。
「阿珩,」她小聲說,「我不知道我為什麼難過,我也不想難過的。」
「沒事沒事,發泄出來就好了。」傅司珩一下又一下的拍著他的後背。
「你是不是也很難過?」阮棠枝猛的吸了吸鼻子,哭的更傷心了,聲音都斷斷續續的。
「我沒有選你的時候……你是不是也很難過?」
傅司珩就知道她肯定是想到這些事情了。
她腦子裡會放很多很複雜的事情。
說白了就是總愛胡思亂想。
可每一個人都有自己的性格,歸根結底也是因為她太善良了。
善良到不知道怎麼取捨,總愛替他人打算。
傅司珩覺得這樣不對,她就應該自私,就應該像一開始那樣沒有心理負擔的利用他。
不會因為喜歡他,做出任何改變,甚至是傷害自己。
「確實,是有一點點難過!可是最難過的還是你為了拉住我從遊輪上掉了下去。」
「你選誰是你的權利,我不能因為自己是你的丈夫,就逼你選我!」
傅司珩扶著她的肩膀,雙手捧著她的臉,「阮棠枝愛一個人不是為他放棄所有,放棄底線,甚至為他放棄自己的生命!」
「愛一個人可以自私,可以鬧小脾氣,可以以自己為先,愛人的前提是愛自己!」
「真到生死關頭,你可以利用你能利用的一切,哪怕是我!」
他語氣很認真,「我知道你選季朝霖不是因為還愛著他,是因為你覺得你欠他的,欠季家的。」
「我知道……當年的事情我都知道了,我完全理解你的做法。」
「我也不會因為你在我和他之間選了他,就不愛你,甚至要跟你離婚!我確實會難受,但我是理智的!特別是知道前因後果之後……我只會覺得是我做的不夠好!」
阮棠枝怔怔地看著他,濕漉漉的睫毛不住顫慄,晶瑩的淚珠還在源源不斷地滾落,打濕了傅司珩溫熱的掌心。
她聽不懂,又好像隱隱懂了。
「當年季家於你有救命之恩,你重情重義,虧欠必還,這是你的品行好,不是你的過錯。」
傅司珩知道,性格這種東西這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改變的,也不指望她能改變什麼。
如果他從小生活在那樣的環境,性格未必有她好。
這三年受著精神和身體雙重折磨,她能活著已經很不容易了。
他能做的是給足她安全感,慢慢引導她。
「枝枝……你要學著從當年的陰影里走出來,不能困在裡面!」
「我……我會的!」
阮棠枝覺得渾身都在抖。
這還是第一次有人跟她說這些。
可是……她真的能靠自己走出來嗎?
她走出來了,當年那些事情就不存在了嗎?
她就真的不欠季家,不欠季朝霖了嗎?
背在她身上的那兩條活生生的人命就這麼抵消了嗎?
她不知道,她只覺得腦子很亂很亂。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