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信譽這東西，搭起來慢，塌起來卻快得很
第88章 信譽這東西，搭起來慢，塌起來卻快得很
秦萬山本來並不知道街對面到底發生了什麼，可隊伍中有個漢子跟旁邊的人嘀咕了幾句，竟顧不得排了半截的隊，轉身就穿過馬路跑到對面影院門口去了。
約莫過了四五分鐘，漢子便顛顛兒地跑回來，臉上的表情卻有些奇怪，一個字都沒說，拉著同來的朋友就要往隊外走。
周圍的人見他這副模樣，紛紛問怎麼回事，漢子起初不肯說，被問得緊了，才壓低聲音把事情給倒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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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面影院門口，有幾家滷味攤子被查了.....用的死豬肉...
「7
這句話的殺傷力，比往滾燙的油鍋里倒上一瓢水還來得猛。
原本嘈雜的隊伍像被按了暫停鍵似的，安靜了一瞬，隨即嗡」地一聲炸開了議論。
好幾個已經排到櫃檯前頭的客人正掏錢準備結帳，一聽這話，手在空中頓住了，看看簸箕里油光發亮的鹵貨，又看看自己手裡攥著的毛票，尷尬地僵在那兒。
有還那臉皮薄的，不好意思在這當口說不要，只能硬著頭皮把錢遞過去，接過油紙包，兩根手指捏著邊角，小心翼翼地拎著，看著不像是拎著吃食，倒像是拎著炸藥包似的。
不過，臉皮薄的到底少數。
大部分人那是沒有絲毫猶豫，錢都要遞到秦母手邊了，一聽漢子這話，當即利索地收了回去，往兜里一塞，留下一句今兒突然不想吃了」，扭頭便走。
原本整齊的隊伍也變得鬆散了開來，大家三三兩兩的聚在一塊討論著這事兒。
「哎呦喂，那洪氏滷味我也可是買過兩回的，他家味幾確實重，下飯得很，沒想到這味兒重是為了掩蓋那死豬肉的味道，真是黑心爛肚啊！」
「不止洪氏滷味嘞，還有另外兩家滷味攤子也用了那死豬肉..
「」
「那這滷味還能吃不？」
「不好說，我是不敢賭了，天底下可以吃的東西海了去了，不差這麼一口，沒必要冒這個險......
」
「等等吧，等官方消息出來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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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對對，還是等報導出來再說..
」
一時間，人人自危，對滷味退避三舍。
展示櫃裡的滷味依舊是那副油潤潤的模樣，香味也依舊濃郁，可此刻，這些誘人滷味卻變成了燙手山芊，圍觀群眾們連多看一眼都覺得不安生。
也還有零星幾個老主顧覺得，秦記滷味既然沒有被公安幹警找上門，那說明人家清白，沒把這事兒當一回事，照常過來挑選、稱重、付錢。
只是，周遭圍觀群眾那上下打量的目光卻讓人渾身不自在得很，老主顧們接過滷味那是半秒鐘都不多留，三步並作兩步匯入人流，消失在茫茫人海中。
前後不過一刻鐘的工夫，方才還供不應求的場面便翻了個個兒，變成了供大於求。
見此情形，秦萬山那也是頭疼得很，他萬萬沒想到，這死豬肉的火竟能燒到自個頭上，還真是無妄之災了。
看著剛剛才拉過來，還沒完全擺到展示柜上頭的兩百來斤滷味，秦萬山自知不能任由事態繼續這麼發展下去，不然這批滷味就得全砸手裡。
可要怎麼樣，才能挽回大夥的信任呢？
思索間，秦萬山的右手無意碰觸到了褲兜，被裡頭那硬邦邦的事物給硌了一下，愣了一秒鐘，似乎想到了什麼似的，當即抄起喇叭，衝著鋪子外頭，那三五成群地聚在一塊討論的人們，把嗓門頂到了最高處。
「咱秦記滷味，從開張第一天起就是正規渠道進貨，票證齊全、手續完備，絕對沒有幹這種以次充好的事！大伙兒儘管放心！」
「你說正規就正規啊？進貨單子能拿得出來不？」人群里有人高聲接了一句。
「能，當然能！」
秦萬山當即應了一聲，放下喇叭往櫃檯外頭邁了兩步，右手直直地往右褲兜里掏去。
喊話那人本以為秦萬山不過是做做樣子，最後鐵定是什麼都沒能掏出來，來一句我憑證忘帶了，明兒再給大夥補上」收場的時候，秦萬山竟然真從口袋裡頭掏出了一沓子東西來。
「這是今天的，這是昨天的，這是前天的..
」
秦萬山沾了口唾沫，將這沓子憑證一張一張地展開，舉到櫃檯前頭，往圍觀群眾面前一亮，高聲道，「從攤子開張第一天到今兒，所有葷菜的採購憑證，一張沒落，全都在這兒！」
圍觀的人群不由自主地往前湊了幾步，目光落在秦萬山所展示的那些憑證上。
進貨日期、進貨單位、出貨單位、貨品名稱、斤兩、金額，經手人簽字、單位公章一樣不缺，一行不落，連幾毛幾分的零頭都對得上.....
一直這麼舉著也不是個事，秦萬山在眾人那誤，我還沒看清楚呢」的聲音中，轉身鑽到鋪子裡頭翻出一瓶漿糊，把那一張張憑證一張一張地往展示柜上方的玻璃面上貼。
「葷菜的憑證都在這兒了，至於素菜麼...
，直到這十多張憑證都給貼好了，秦萬山這才補充道，「我確實不太好證明，畢竟是大清早從自由市場那些農戶手裡收來的，人家挑著擔子背著籮筐來的，估摸票兒長啥樣都不曉得，哪會給咱開什麼票兒.，「，「素菜還要啥憑證！天天吃的東西，好賴咱還嘗不出來？」
不知誰喊了這麼一嗓子，把緊繃到了極點的氣氛給喊鬆快了，好些本就猶豫不決的客人，當即回到了那展示櫃前，左手拿起小簸箕，右手抓起竹夾子，再度挑選起了滷味來。
有這麼幾個人起了頭，圍觀群眾中陸陸續續有人加入到了購買滷味的隊伍中。
不多時，秦記滷味的鋪子前，再次排起了隊來，只是這隊伍有些短，只稀稀落落地排了十多人，可比起剛剛那門可羅雀的場面，到底是天壤之別了。
見狀，秦萬山可算是鬆了一口氣，心中不由地暗道慶幸。
得虧今兒早上張胖子把這幾天的進貨憑證一股腦兒給補了過來，自己又忙得腳不沾地，隨手往兜里一揣就忘了掏出來，就這麼揣了一整天，沒想到竟然給派上了大用場。
要是沒有這沓子憑證，那兩百來斤滷味恐怕就真要砸在手裡了。
如今這勢頭，雖然不一定能把餘下的滷味都給賣出去，可只要賣出去一兩，自家就能少損失一兩......
只是，往後幾天，滷味還是以素菜為主吧，搭少量葷菜，量也得往下壓一壓，不能再按著千斤的標準來準備了。
畢竟，信譽這東西，搭起來慢，塌起來卻快得很...
「關於秦記滷味的第二期報導，我已經寫得差不多了。當天聯防隊也從秦記滷味采了樣，並沒有檢查出任何異常，且涉事的攤子裡頭根本就沒有秦記滷味，應當不會對秦記滷味，以及我們的報導造成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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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單單對某一個店鋪或者攤販造成了影響，而是對這個行業造成了影響。」
鄭主編靠在椅背上，指腹不住地揉著兩側太陽穴，苦惱道，「當晚事情發生後，便傳播開了，經過一晚上的發酵，流言早就變了味兒了，現在已經不是某幾家滷味攤用了死豬肉」，而是所有滷味攤子都是拿死豬肉做的」。
現在已經不是會不會對秦記滷味造成影響這麼簡單的問題了，而是大夥都對滷味避之不及。
這時候若把第二期報導推出去，無異於往風口浪尖上遞火把，大概率弄巧成拙，把報社也給牽連其中。
我的建議呢，是先把稿子壓一壓，等這風頭過去了再說。
美雲，你前些日子不是還採訪了好幾個待業青年麼？
這期就從裡頭挑一個進了廠子的、故事正面些的人物來報吧。
至於個體戶那塊的報導，就暫時停一停。」
「可是...
「」
何美雲還想爭取一下，這不僅僅是為了秦萬山，還是為了她這些天的汗水不白流，不想就這麼把稿子塞進抽屜里落灰，可話才剛出口，便被鄭主編給打斷了。
「沒什麼好可是的！
不僅是咱們，首都晚報那邊已經把這則消息撤了，我剛托人問過首都日報，那邊也暫時不打算刊發有關滷味的任何報導，還有其他報刊也都歇了這念頭。
這人人避之不及的當口上，咱民生日報實在沒必要硬去觸這個霉頭。」
說罷，鄭主編見何美雲依舊滿臉的不甘，於是放緩了語氣，寬慰道，「也不是說你這些天的工作就是白做了，咱這就是緩一緩，等事情有了定性，再..
「」
「不，鄭主編，我有不同的看法！」
何美雲打斷道，「正是因為秦記滷味處於這風口浪尖之上，咱們才更要把這報導更刊登出去！」
鄭主編雖然對秦記滷味好感不低，可何美雲這般執拗的態度，還是讓他心裡生了些不快。
只是他也明白，若不讓她把話說完，這樁事便沒個了結，只得將那點不悅暫且按下，再開口時，語氣已然冷了幾分。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咱們是頭一個報導秦記滷味的報刊，不管這第二期的報導是否刊登，人們提及秦記滷味的時候，都會聯想到咱們報社。
這個時候我們要是因為外頭那些流言蜚語就把稿子撤了，那落在別人眼裡，不就是坐實了咱們沒有識人之明、新聞報導全靠一拍腦門就做決定麼？」
說到這裡，何美雲深呼吸了一口氣，這才繼續往下說道，「秦記滷味我是親自跟了好些天的，我敢拿自己的職業生涯打包票，他家的滷味，絕對沒有任何問題！
素菜暫且不說，那些葷腥，全是當天從自由市場買回來的新鮮貨，豬大腸送到的時候還在盆里打捲兒呢。
鹵湯雖然是用的老鹵，但我見過那罐子，外頭都給擦的乾乾淨淨的，別說發霉什麼的了，就連灰塵都見不著。
而且他們的食材拿回來後可不是自家人關起門來洗的，而是委託給街道辦分發給嬸子們去洗的。
主任，你又不是不知道雜院裡頭那些嬸子們有多厲害，要是哪一批菜有問題、哪塊肉不新鮮，她們早就傳遍整個片區了，還能捂到現在？
秦記滷味是咱們日報給推出的典型，如今它遇到了難處，咱為什麼不做那雪中送炭的人，趁這個熱度，替他們把話說清楚、把髒水潑回去？」
何美雲這一番話，有理有據，尤其是街道辦和雜院子們也牽涉其中，說服力便又重了幾分。
鄭主編的食指在辦公桌面上一下一下地叩著，指節與實木桌子撞擊時發出的咚咚」聲讓人不由地心煩氣躁了起來，就在何美雲快要受不了，準備再次開口之時，叩擊聲停下了。
「你說的這些，全部屬實？沒有半分弄虛作假？」
「絕對沒有！每一個字、每一句話，經得起查！但凡有半句虛言，我立馬卷包袱滾蛋！」何美雲斬釘截鐵道。
「既然如此，那我們就到秦萬山家裡走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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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我這就去做準備，明兒一早..
「」
「不用做準備，現在就去！」
「現在？現在可是九點多鐘了！」
「對，沒錯，就是現在。」
鄭主編眼中寒光一閃，當即拎起披在辦公椅上的衣服，拿起公文包，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報刊大樓，跨上了二八大槓，帶著何美雲徑直朝著秦萬山家所在的雜院而去。
畢竟，第二期的報導若是登出去，就相當於民生日報拿自己的招牌給秦記滷味背書。
兵貴神速，自然得打他們一個措手不及，方能見著真章。
真要等到明兒天亮了再上門，說不準人家早已做好完全準備，哪還能瞧出個一二三四來......
在鄭主編以及何美雲兩人離開辦公室後不到五分鐘，鄭主編辦公室裡頭的電話便叮鈴鈴」地響了起來。
而本該接起這通電話的值班人員，此刻正窩在一樓接待室的沙發上，桌上的收音機著嗓門，正播著一出咿咿呀呀的評彈，其手裡還攤著一本卷了邊的武俠書，似乎正看到要緊處，眼睛那是一下都沒捨得從紙頁上移開。
二樓鄭主編辦公室里的電話鈴響了又響，一聲比一聲急，可那細弱的叮鈴聲剛冒了個頭，便被收音機里滔滔不絕的曲聲兜頭蓋了下去....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