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黃大炮這買賣,開張了
第77章 黃大炮這買賣,開張了
雖然說著家裡已經備好了飯菜,可出了秦萬山家所在的雜院大門,黃大炮一行四人並沒有各自離開,反倒聚在巷口那棵歪脖子槐樹底下,腦袋湊到一塊兒,嘀嘀咕咕地商量了起來。
他們從秦萬山這兒批發滷味去賣的事,除了秦萬山這一大家子,再沒有旁人知道。
便是各自的家裡人,都以為他們不過是去秦記滷味攤子上掙個幫工錢,一天八毛一塊的,補貼補貼家用。
他們批發滷味所花的錢,大半是以前打零工時候攢下的。
可也有像黃大炮這樣的,別說攢錢了,便是如今在秦萬山那兒幫工掙的工錢,一大半都得交到家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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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交?
那別說吃飯了,連個睡覺的地兒都懸。
黃大炮親娘走得早,他爹後來又娶了一房,後媽進門的時候帶了兩個娃,嫁過來之後又連著生了三個。
七個孩子兩個大人,九口人擠在半間土屋裡。
尋常人家一大家子住一塊也難免會有摩擦,更別提黃大炮這樣的家庭組合了,一次吵個三五回都算是安生日子。
加上後媽一家子嘗到了黃大炮不在家時的甜頭,這下鄉回來了,平白多出一口人,更是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見天兒在他親爹耳旁吹風。
便是親爹本對黃大炮初中還沒讀完就下鄉這事兒有點兒過意不去,可日子久了,那點兒歉意就沒了,眼神也跟著冷了下來。
要是黃大炮手頭能有一份正式工,哪怕是個臨時工,興許在家裡的日子還能好過些,好歹是能給家裡捎錢的人,看在錢的面子上,後媽多多少少還是得顧及點兒。
可這年頭的工作哪兒是那麼容易找的?
中專生、大專生一茬一茬地從學校里出來,排著隊等分配,好些人等了兩年都還沒輪上。
黃大炮他們幾個,連個正經中學都沒讀完就下了鄉,回來之後更是連個報名考試的資格都摸不著,只能到處打零工度日。
黃大炮如此,馬有為、錢有福、劉秀蘭那三人也沒好到哪裡去,家家都有本難念的經。
窮的時候,連買雙新解放鞋都要攢仨月的錢,腳趾頭從鞋幫子破洞裡頂出來,拿膠布纏一道又湊合著穿。
可日子總得過下去不是,總不能一輩子靠打零工、掏廁所、挖糞坑過活。
秦萬山做個體戶干出了名堂,登了報,上了典型,還給批了鋪面和廠子,這讓他們這些人看到了另一條路。
當個體戶再跌份、再苦再累,還能苦過掏大糞?
至少當個體戶還能有個盼頭!
就像那秦萬山,如今誰敢在他跟前說個體戶半個孬」字?
他們自認沒有秦萬山這般能耐,但即便能做到秦萬山的三成,那日子都不會難過到哪裡去。
這是黃大炮頭天到秦萬山那攤子上當幫工的時候,便給總結出來的道理。
「我準備到東邊那重工廠的家屬院門口去賣..
「」
劉秀蘭頭一個拍了板,「我有個堂姐家住那頭,她跟我說過,廠子裡好些人都在食堂嘗過秦記的滷味,吃了都惦記著,想給家裡人也帶一口嘗嘗。
可秦記那攤子天天排長隊,他們下了班懶得去擠,我要是在家屬院門口支開攤子,買賣鐵定差不了。」
「成!」
馬有為把手裡捏著的煙屁股往地上一摁,也下定了決心,「你去東頭家屬區,那我就去西頭那菜市場,那邊下午人多,趕在飯點前把滷味擺上,說不定轉一圈就空了。」
「我......」錢有福吞吞吐吐道,「我到露天集市那邊碰碰運氣吧,聽說那頭賣熟食的攤子不少,人也雜,保不齊就能走幾斤出去。」
三個人的地點都定了下來,剩下黃大炮還沒開口,三人視線都齊刷刷地落在了黃大炮身上。
迎著眾人的目光,黃大炮咧嘴一笑,指著那輛鎖在巷口路燈底下的二八大槓道:「我找人借了輛二八大槓,打算走街串巷地賣。」
黃大炮這話一出,其他三人的眉頭頓時便皺了起來。
「大炮,你這是準備打游擊?」
劉秀蘭說著搖頭勸說道,「這可不太妥當,要是沒人舉報也就算了,要是有人舉報的話,動輒就是三五塊的罰款,到時候別錢沒掙著,反倒還把本兒給虧進去了————」
只是劉秀蘭這勸說的話語還沒說完,便被黃大炮一句我缺錢」給堵了回去。
四個人都是周家雜院的孩子,誰的褲襠里打了幾塊補丁,誰家鍋里的稀粥能照見人影,大夥那是都清楚得很。
雖說四人中各有各的困難,但其中以黃大炮的日子過得最為艱難。
「這年頭誰不缺錢呢?」
錢有福嘀咕道,「可咱從秦萬山這裡拿滷味去賣,已經算是鑽了政策空子,你再搞個走街串巷,萬一鬧出點什麼動靜來,怕是要牽連到秦記滷味頭上...
」
「怕什麼?」
黃大炮滿不在乎地一擺手,「如今秦記滷味被樹了典型,便是出了什麼事,上頭保都來不及呢,不會問責的。
況且是我從秦萬山這裡買了滷味,再自作主張拿出去外頭售賣,這些都是我的主意,跟秦記滷味有什麼關係呢?」
劉秀英三人依舊覺得黃大炮這個決定過於冒險,可看黃大炮那一副誰說都不管用的犟種模樣,三人也只能輕嘆了一口氣,各自分開朝著定好的地點而去。
黃大炮將那一籃子滷味用麻繩牢牢地捆在自行車后座上,打了個死結,又拽了兩下確認結實了,這才跨上那輛叮鈴作響的二八大槓。
腳一蹬,鏈條咔嗒」一響,車子便搖搖晃晃地駛出了雜院門口的窄巷,拐進了旁邊那片居民區的小巷子裡。
巷子不寬,兩邊的牆根下堆著蜂窩煤和破舊的花盆,頭頂的電線上掛著幾件晾了大半天的衣裳。
但巷子兩旁都是獨門獨戶的人家,再矮也有個一層半,高的能有個兩三層,日子到底比雜院裡頭的人家寬快多了。
「賣滷味嘞——秦記滷味!剛出鍋的秦記滷味!」
隨著黃大炮這一聲吆喝,周遭屋子大門那道門帘被人給挑了起來,先是一個腦袋探出來,緊接著是兩個、三個.....
「喲,秦記滷味,是東頭雜院那戶姓秦的人家做的滷味不?還是說小同志,你也姓秦?」
見有人打聽,黃大炮當即從二八大槓上下來,自行車撐腳往地上一蹬,穩住車子後,這才拍著車后座那裝著滷味的籃子道:「我可不姓秦,我姓黃,這滷味如假包換,就是從秦記滷味攤子上給買來的,剛出鍋的,新鮮熱乎著呢,嬸子要不要嘗嘗?」
「嘗嘗就嘗嘗!」
聞言,嬸子們當即毫不客氣,湊到了黃大炮那二八大槓旁,接過黃大炮遞來的一片土豆或者是半塊蓮藕,直接送入了口中,快速咀嚼了起來。
「這味兒倒是挺正的,跟秦記滷味差不離,似乎還要香上一絲,厚上一絲,什麼價兒?」
「跟秦記滷味攤子上一個價,素菜三毛錢一斤,葷菜一塊二毛錢一斤,要要多少稱多少,保證斤兩足足的,絕不干那缺斤少兩的缺德事兒!」黃大炮拍著胸脯保證道。
「嚯,這跟秦記滷味一個價,那你掙什麼?」一位嬸子好奇道。
「我這買賣呀,不圖掙大錢,就圖給大夥帶個方便!
好些嬸子叔伯們白天忙活一整天,下了班還得趕回家做飯,哪有那工夫跑去影院門口排長隊?
我這是特地給你們送到家門口來,省得你們多跑腿兒不是?」
「這麼說,你這還是在干好事了?」
「可不是嘛!我這叫,方便群眾,服務鄰里!」
這話惹得幾個婦人都笑了,最先嘗的那位嬸子把手往口袋裡一掏,摸出一張皺巴巴的毛票來。
「這土豆吃著挺綿軟的,味兒也足,我家那老頭老太肯定好這一口,給我稱個三兩回家嘗嘗!」
「成!三兩土豆...
「」
黃大炮手腳麻利地扯過一張油紙鋪開,竹夾子往籃里一伸,夾起幾塊黃澄澄的鹵土豆放在秤盤上,提溜著秤桿上的繩子,等秤砣穩住了,眯著眼瞧了瞧星花,「三兩二錢!按三兩算,您給九分錢就成!」
話音未落,黃大炮手中竹夾子往那豬大腸上一夾,便給夾起了七八塊厚實大腸,再度笑道:「嬸子,要不這一夾子豬大腸給您算一分錢,給湊個一毛錢的整數,也省得找零了。」
大嬸低頭瞅了瞅那夾子上的豬腸,估摸著能有一兩齣頭,且鹵得醬紅油亮的,看著就勾人食慾,花一分錢嘗個味兒,倒是橫豎都虧不著自己。
「成!小同志都這麼說了,那就湊個一毛的吧。」
「拿好嘞嬸子,吃好了再來買啊!
6
有了這位嬸子開的頭,圍觀的幾個婦人心裡頭那點猶豫也跟著鬆動了,或多或少也掏錢出來買上點兒嘗嘗。
多的一口氣稱了一斤葷的加一斤素的,拿回家夠一家子就著饅頭吃兩天;少的也捨得掏出三分錢買上一兩素菜,用油紙包著,回去給孫子當零嘴兒嘗個鮮。
黃大炮這買賣,開張了。
「前兒剩的那二十斤滷味,拿水洗過焯過一道,混在新鮮的裡頭倒也不打眼。
可昨兒剩的那五十斤,實在太多了,簸箕就那麼幾個,攤不開,擱在盆里摞著,一夜過來,好些都發了黏,摸著滑溜溜的,手指頭一捏,還拉出絲來。」
婦人弓著腰,扒拉著那一盆滷味,眉頭擰得跟麻繩似的,嘴裡的話還沒說完,手裡已經縮了回去,「雖說淘洗過幾遍,黏糊勁兒下去了些,可到底聞著還有股子發酸的味道,怕是上不得台面了.....
要不,咱就算...
」
婦人的話還沒說完,便被男子那巴掌拍在桌子上的巨響打斷,男子張嘴便是劈頭蓋臉的一頓罵。
「算了!什麼叫算了!你這話說得倒是輕巧!
你知道這五十斤裡頭有多少葷菜,足足十多斤,連帶素菜算一塊,這五十斤滷味那就是二十多塊錢!
好些工人在廠里干半個月才拿這麼些錢,你倒好,上下嘴皮子一碰就要給我扔了?」
婦人被他這一頓劈頭蓋臉,嘴上囁嚅了兩下,聲音頓時低了個八度,說話跟蚊子哼哼似的。
「可這滷味都要壞了呀......要是吃壞了人的肚子,那可怎麼辦...
」
「怕什麼!一會兒我把大料多放兩把,八角桂皮使勁兒往裡扔,再把醬油調重些,咸辣一衝,酸味兒不就給蓋得嚴嚴實實的了,誰能吃得出來?
況且,就算真有人吃壞了肚子,他還能想到咱們頭上?
那麼多攤子呢,誰規定吃了東西拉肚子就是咱家的?
你就別給我扯那麼多有的沒的,我說咋辦就咋辦。」
婦人張了張嘴,終究還是把話咽了回去,她在這個家裡不是做主的人,提了意見人家不聽,也沒有辦法。
長嘆了一口氣,婦人挽起袖子,把那盆發了黏的滷味端到水龍頭底下,嘩嘩地沖了兩遍,又架起大鍋燒開一鍋水,把肉倒進去焊了一遍。
水面上浮起一層灰白的沫子,腥酸的氣味隨著熱氣騰上來,婦人偏過臉去,皺著眉,用笊籬把那些肉一塊一塊撈出來,控干水,擱到備料區的那排搪瓷盆里,目光無意識地往旁邊那堆新送來的下水上掃了一眼,一直擰著的眉頭頓時擰得更緊了。
「當家的,今兒這下水怎麼看起來有點不太對勁啊?」
「去去去,我發現你今兒可真是閒得慌,管完了東家管西家,就沒個消停時候,這些天給你好臉色太多了不是?」
婦人被這一頓凶嚇得肩膀一縮,脖子跟著短了半截,慌忙轉過身去,擰開水龍頭,在水聲里低了頭忙活起來。
男子趁她轉身的當口,飛快地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小的紙包,打開對摺了一下,手腕微傾,那粉末便順著折縫落入鹵鍋當中,連半絲漣漪都沒有激起,便已與那褐紅油亮的滷汁融作了一體,了無痕跡。
婦人似有所察般回頭看來,只是男子的動作更快,指尖一松,紙張便落入熊熊烈火中化作飛灰,只留下一道微乎其微的苦味隨風散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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