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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6章 一念之間(加更)

  第286章 一念之間(加更)

  韓山看著江晏,仿佛看到了自己早已被歲月磨平的稜角和已經模糊的理想,正在這個少年身上以一種更璀璨的方式熊熊燃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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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小子————格局之大,心氣之高,已非池中鯉,而是欲要掀翻整片淤泥的怒龍。

  若自己年輕個八十年————

  「哎————」

  白日苦短短,百年苦易滿。

  周洵沉默的轉身,打開了門,跟蹌的離開了城門樓。

  他每一步都仿佛踩在虛幻的雲端。

  江晏那番如同驚雷般的話語,還在他耳邊轟鳴迴蕩。

  城牆上,士兵嘶吼著,長槍捅穿撲上屍山的魔物。

  擂鼓的武者汗透重衣,雙臂肌肉虬結。

  一個年輕的城衛軍被撕碎了一條手臂,卻咬著牙砍斷了魔物的頭顱————

  這些以往在他眼中如同消耗品的「螻蟻」,此刻他們的掙扎、鮮血、堅韌,都變得無比清晰,刺痛著他的眼睛。

  恍惚間,一個名字,毫無徵兆地撞入了周洵混亂的腦海。

  那是神將蕭慕白!

  並非如今垂垂老矣、隱居京都不問世事的神將,而是百餘年前,除妖盟初立時的神將。

  當年,蕭慕白髮出的怒吼似乎跨越了時間,再度響起,與江晏今日的話語重疊。

  「吾等為人,非為豬狗。妖魔要食我血肉,邪祟欲奪我神魂,世家豪強卻也要吸我骨髓!」

  「今日起,斬妖除魔衛蒼生者,無分貴賤,皆為手足,吾等所求,非一家一姓之存續,乃人族薪火之相傳!」

  「若有人凌駕眾生、視民如芻狗————無論妖魔還是世家,皆為我除妖盟之敵!」

  周洵的心臟像是被一隻手死死攥住,幾乎室息。

  當年的蕭慕白,不正是要撕碎那層層疊疊壓在黎民頭上的皮嗎?

  除妖盟創立之初,何等氣象!何等公平!

  可惜————百餘年光陰過去,那初創時純粹如琉璃的理想,終究還是變得渾濁不堪了。

  除妖盟自身,也成了裹在另一層「皮」下的龐然大物。

  他又想起了自己的先祖。

  周家的先祖,在大周王朝還未立國之時,也不過是亂世中掙扎求存的一個普通弓手,靠著在屍山血海里搏出的功勳,才打下了一份基業。


  先祖的手稿中,反覆叮囑後人:「弓術為護身衛道之器,非奴役良善之器。持弓者當心存敬畏,敬畏人命,敬畏天理。」

  可如今呢?

  周家子弟在城中策馬飛馳,視人命如草芥。

  敬畏?人命?天理?早已被拋到了九霄雲外!

  「咳咳————」周洵猛地咳了幾聲,一股腥甜湧上喉嚨,被他強行咽下。

  他靠在冰冷的城牆內壁上,仰頭望著清江城被魔潮圍困下的夜空。

  渾濁的老淚沿著深深的皺紋溝壑滑落。

  周家————真的錯了。

  在人族歷史上,每隔一段時間,總會出現如蕭慕白、江晏這樣的人,他們快速崛起,砸爛舊的「規矩」,建立新的秩序。

  然後強者老去,「規矩」重現,周而復始。

  從未改變。

  周洵此刻感受到,是一種面對歷史洪流無可阻擋的絕望感。

  「周家————該何去何從?」

  他渾濁的目光,茫然地投向城牆下那由自家護衛簇擁,正以肉食犒軍的隊伍,投向那臉上猶帶淚痕與希冀的周敏——————

  最後,呆呆地看著清江城的萬家燈火。

  未來的路,一片混沌,每一步都可能通向深淵。

  家族的命運,只在他一念之間,重若千鈞,壓得他喘不過氣。

  「呀————!」一聲無法形容的恐怖嘶吼,如同九幽煉獄最深處的魔神咆哮,驟然響徹在天地之間。

  這嘶吼聲並不大,但奇異地穿透了遙遠的距離,仿佛在每一個人心間響起。

  北城牆上,所有練氣境強者的身影同時一震,猛地扭頭看向南方。

  韓山、姜雲的瞳孔驟然收縮,渾厚的氣勢不受控制地爆發開來,眼神凝重到了極點。

  「城南?」閻大寶失聲驚呼。

  「是它!是那頭魔王!」王守仁的聲音也變了調,臉上血色盡褪。

  周洵猛地從靠著的城牆上直起身,渾濁的老眼死死盯住南方,嘴唇哆嗦著:「怎麼可能————它————它明明應該在————」

  所有人的心都在往下沉。

  魔潮洶湧,北門壓力最大,強者齊聚,所有人都以為那超越練氣境的恐怖魔王必然會在此現身。

  北城外,將成為決戰之地。

  為此,大城守段永平坐鎮於此,清江城大部分練氣境高手都在此地嚴陣以待。


  東、西、南三處的城牆,僅僅安排了一名練氣境強者坐鎮。

  可它————竟然悄無聲息地離開了北門魔潮的核心,潛伏到了南門!

  「嗤————·————!」

  「嗤————咻————!」

  尖銳的哨音,接連響起。

  那是清江城早已約定好的緊急傳訊響箭。

  一道赤紅如血的箭矢,從南城方向沖天而起,緊接著,第二道、第三道同樣赤紅的箭矢緊隨其後。

  三道赤火箭!

  最高級別的求援信號,代表著————南門遭遇無法抵禦的滅頂之災,代表著————魔王現身。

  段永平身側,一名負責傳訊的城衛軍校尉在接到接力傳來的旗語後臉色大變。

  「報!啟稟大城守!南門急報!確認————確認魔王在南門現身!」

  「林家老祖林鎮岳————已出城抵擋,恐怕————恐怕————十死無生。」

  南門!林家老祖林鎮岳坐鎮!

  林家以劍法凌厲著稱,林鎮岳在練氣境中,比閻大寶略強,但也極其有限。

  他面對那頭超越練氣境的魔王————結果,不言而喻。

  片刻之間,就得人亡城破!

  所有人的目光,如同被無形的線牽引,瞬間聚焦在城樓前方那如山嶽般沉穩,此刻卻散發出凝重寒意的大城守段永平身上。

  段永平胖大的身軀微微顫抖,肥厚的麵皮緊繃著。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南門若破,魔潮湧入內城,整個清江城防線將瞬間崩潰,百萬生靈塗炭!

  隨魔潮之後的,便是邪祟!

  縱然如今全城的坊牆上都掛滿了照夜燈,可那東西,擋不住魔物。也擋不住邪祟多久0

  這也是為何以前的棚戶區,在木圍牆外,需要守夜人敲梆子的原因之一。

  守夜人的職責除了抵禦零星而來的魔物之外,最重要的作用,便是以梆子聲配合著照夜燈抵禦邪祟。

  「傳令,令東城門的雷洛、西城門的陸朝夕,火速馳援,務必撐住一刻鐘。」

  「除魔隊,隨本城守走!」

  說著,他朝韓山、周洵、姜雲和其他幾位同樣臨時組成除魔隊的世家老祖點了點頭。

  段永平以清江城鍊氣境中較強的一些人,組成了一支臨時的除魔隊,一直不曾出手,為的就是用他們剿滅或者擊退魔王。

  而閻大寶、王守仁、葉玄秋等較弱的練氣境,則為城防查缺補漏、清除高威脅目標。

  是屬於常規戰力。

  此刻,諸練氣境要從北城趕往南城,以練氣境的奔馳速度,至少也需一刻多鐘。

  林鎮南能撐到離得更近的雷洛和陸家練氣境的陸朝夕趕到嗎?

  雷洛和陸朝夕能撐到除魔小隊趕到嗎?

  南城牆一破,首當其衝的便是剛剛安置進糧坊的三十餘萬棚戶區之人、各世家還未動用的私兵,以及葉家與陸家的極樂坊內,那些猶自在內尋歡作樂之人。

  段永平高大肥胖的身軀竟爆發出驚人的速度,化作一道金光率先沿著城牆向南城牆疾掠。

  除魔隊眾人緊隨其後,姜雲臨行前深深看了江晏一眼,那眼神複雜無比,有急切、有擔憂。

  韓山重重一拍江晏的肩膀,低喝道:「阿晏,留在這裡!」

  旋即也化作流光,追著段永平而去。

  無論是世家老祖還是監察司指揮使,此刻再無門戶之見,他們都清楚城破則滿城皆亡,紛紛爆發出極限速度,各色真氣光芒閃爍,如同流星般撲向遙遠的南城牆。

  北牆上,只剩下閻大寶、王守仁和葉玄秋這三位練氣境。

  鼓聲未歇,反而敲得更急更密,如同垂死掙扎的心跳。

  江晏立在垛口,裁決弓依舊穩穩握在手中,他望向南方,目光似乎要穿透層層疊疊的屋舍,落在那正爆發著絕望嘶嚎的南城牆上。

  一股灼熱的焦躁感在他胸中翻騰。

  段永平帶領除魔隊全力奔馳,他們能否趕在城破前趕到————關乎著無數人的生死。

  北城的魔潮並未因魔王在城南而減弱分毫,反而似乎感知到了城牆上頂尖強者的離去,攻勢驟然變得更加瘋狂暴戾。

  垛口處,屍骸堆成的斜坡上,魔物的嘶吼聲浪令人頭皮發炸,衝擊著守城士卒的耳膜與心神。

  無數利爪、獠牙、毒刺和黏稠的腐蝕酸液,狠狠拍擊著城垛防線。

  「頂住!給老子頂住!」一個個城衛軍校尉的聲音已經嘶啞得如同破鑼。

  他們臉上混雜著血污、汗水和疲憊,在垛口間瘋狂奔走,用咆哮驅散恐懼,「別怕!

  城南有大城守!魔王必將被剿滅!」

  「我們這裡不能垮!垮了大家都得死!想想你們身後的爹娘婆娘娃兒!」

  守城的士卒、武者們早已殺紅了眼,也嚇麻了心,只是本能地舉著盾牌抵擋,挺著長槍向前攢刺,揮動刀斧劈砍。

  每一次撞擊都伴隨著骨骼碎裂的悶響和瀕死的慘嚎,每一次酸液潑灑都帶起一片可怕的腐蝕白煙和悽厲的痛呼。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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