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亂象起(加更,求月票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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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看到這個由陳桓和工匠們具象化的模型,心中也不由得泛起一絲漣漪。
老工匠們的智慧不容小覷,他們將他那模糊的草圖填補上了紮實的細節。
模型的結構清晰,管道走向合理,分層分級的設計也符合他「主管道保溫、次級分配、支管散熱」的思路。
密封、檢修口這些細節更是超出了他最初的設想。
「不錯。」江晏開口,「關鍵節點,都考慮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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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桓瞬間喜悅得滿面紅光,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小心翼翼地覷著江晏的臉色,聲音壓低,「大人————這東西若真成了,效用非凡————下官有個想法————」
他頓了頓,鼓足勇氣,「這鍋爐房和暖氣管道————是個長久營生!若是————若是交給下官來推廣到全城————」
他飛快地瞥了一眼江晏身後那毫無表情的鬼面身影,繼續說道:「所得利潤————大人您占三成!一切繁瑣污濁之事,由下官一力承擔!」
說完,他低下頭,心臟在胸腔里狂跳,後背被冷汗浸濕。
他這是在跟眼前這位殺伐果斷、執掌生死的「江閻王」談生意。
談的還是利用對方提出的救命設施牟利。
空氣仿佛凝固了。
白櫻鬼面後的目光冷冷地落在陳桓低垂的脖頸上,按在流雲劍柄上的手指微微收緊。
江晏的目光從模型移到陳桓汗涔涔的側臉,深邃的眼瞳里看不出喜怒。
他當然明白陳桓的意思。
這鍋爐供暖系統一旦鋪開,覆蓋整個清江城,其中涉及的燃料採購、收費,將是一個龐大的利益鏈條。
陳桓看到了這背後的金山,想用其換取實際利益,並主動提出分成,想把他這位「創造者」綁定在這利益鏈條上。
三成純利,著實不少。
能有這筆意外的收益,江晏可以做很多事情。
比如在將來的新城弄一些可以讓無數人養活自己的營生。
城外安置進來的百姓,不可能一直靠江晏的名號養著,他們需要自己的活路。
這陳桓,能力不算平庸,膽子也不小,身為監造司主官,常年與物料、工程、各色人等打交道,對利益的嗅覺也敏銳。
其背後,定然也是有著某個世家大族的支持。
時間仿佛過去很久,就在陳桓感覺雙腿發軟,幾乎要支撐不住從坊牆上摔下去時,江晏平靜無波的聲音響起:「可以。」
陳恆猛地抬起頭,眼中爆發出狂喜的光芒,臉上瞬間漲得通紅:「謝大人!謝大人信任!下官————」
「去吧。」江晏打斷了他的激動,目光重新落回下方喧囂的工地,「安置城外百姓,是當務之急。」
「鍋爐房、暖氣管網的建造,所需人手、物料,按需調配,優先保障。」
「贖罪營的粗木柵欄,天亮前必須圍好————」
他沒有說下去。
但陳桓卻如同被兜頭澆了一盆冰水,瞬間從喜悅中清醒過來。
他明白江晏的意思,先把救命的事做好。
「是!下官明白!絕不敢有絲毫懈怠!鍋爐房和暖氣管網建造所需人手物料,定會精打細算,絕不耽誤安置大業!」
「贖罪營的柵欄,下官親自去盯著!天亮前一定完工!」
陳桓的聲音斬釘截鐵,帶著一種豁出命去也要辦好事情的決心。
他小心地合上木匣,對著江晏一躬身,這才腳步虛浮地下了坊牆。
江晏的目光越過忙碌的陳桓,投向更遠處正在排隊準備接受篩查的下一批進城人流。
白櫻身形一閃,朝城門口疾掠而去。
她得去盯著那些篩查的城衛軍。
天色漸黑,而糧坊大道上的喧囂並未因此停歇,反而因守夜人妻兒的湧入而更添了幾分焦灼的期盼與混亂。
城衛軍調來了照夜燈,在坊牆邊點燃,映照著攢動的人頭,也拉長了幢幢黑影。
「娘,好香————」一個約莫三四歲的女娃兒蜷在母親懷裡,小臉被火光映得發亮,眼睛卻巴巴地望著不遠處冒著熱氣的大鍋。
那婦人緊緊抱著孩子,另一隻粗糙的手死死攥著半張焦黃厚實的麥餅。
餅子還溫熱,邊緣帶著被牙齒撕咬過的痕跡。
她剛剛被凶神惡煞的城衛軍吼著當場吃掉了另一半。
那軍爺嘶啞的吼聲還在耳邊迴蕩:「都吃完!不許藏!」
她不敢不從,幾乎是噎著吞下去的。
剩下這半張,她怎麼也捨不得再咬一口,只想前面的人騰出陶碗,她能拿著碗領到肉湯,將餅子泡軟了,給懷裡瘦小的女兒吃。
「乖,再等等————」婦人低聲哄著。
旁邊同樣捧著餅子的女人撞了她一下,眼神示意前方:「快看,有碗了!」
幾個壯實的城衛軍抬著大大的竹筐過來,裡面是一個個陶碗。
從大鍋里舀出來的肉湯帶著肉絲,香氣濃郁,婦人小心翼翼地將自己分得的那一碗湊到孩子嘴邊。
「慢點,燙————」
婦人將餅子泡進湯里,看著女兒貪婪地吞咽,半塊餅子和肉湯很快進了孩子小小的肚子,她將碗底的肉絲捻起,塞進孩子嘴裡。
她將碗底、碗壁舔乾淨後,便將空碗交還。
女娃兒拍了拍鼓鼓的小肚子,意猶未盡地舔著嘴唇,緊緊抓著母親衣襟:「娘,爹啥時候來啊?」
婦人緊了緊女娃,回答道:「爹還在外頭守夜,咱們去找阿爺。」
「鐵蛋爹!鐵蛋爹呢?」一個挽著髮髻的年輕婦人踮起腳,聲音尖利地朝維持秩序的城衛軍方向喊。
「奴家是王小柱家的!男人叫王小柱!」
「孬娃!娃!娘和大丫在這兒!」一個老婦,一手牽著一個半大女娃,另一隻手攏在嘴邊,聲音嘶啞地呼喚著兒子的名字,渾濁的眼睛在攢動的人群中急切地搜尋,「孬娃!」
「王大錘!王大錘!」又一個聲音響起。
「李二狗?這邊有個李二狗!李二狗在不在!」
「不是!你不是我家的虎子!」婦人擠到了一個自稱虎子的漢子面前,看著不認識的臉,急得跺腳,聲音都帶了哭腔。
相同的名字、相似的綽號、含糊不清棚戶區巷道名稱混雜在一起,衝垮了剛剛建立起的微弱秩序。
婦孺們不再安分地待在指定區域,開始抱著孩子,焦急地在人群中穿梭、推擠、呼喚。
「讓讓!讓讓!我家柱子呢?」
「哎喲!踩著我腳了!」
「娘————我要屙尿。」
「二娃!二娃你聽見沒?娘在這兒啊!」
「狗蛋!狗蛋!娘給你留了餅子!」
呼喊聲此起彼伏,混雜著陶罐破裂、孩子的哭聲、被踩到的驚叫、找不到親人的焦慮啜泣。
一位陶盆被擠碎的婦人,與另一個婦人扭打在了一起。
當幾百個人同時呼喚二狗這個名字時,場面開始混亂。
城衛軍士卒嘶吼著試圖壓制:「肅靜!回原地待著!點名!等點名!」但他們的聲音在洶湧人潮的呼兒喚女聲中顯得微弱無力。
長槍組成的單薄人牆被焦急尋親的婦人反覆衝擊著,士卒們滿頭大汗,疲於應付。
火光跳躍,將一張張充滿期盼、焦急、茫然的臉龐映照得明明滅滅。
暮色沉沉壓下,加劇了這份混亂。
空氣中瀰漫著食物的香氣、汗味、灰塵的氣息,還有那化不開的焦灼。
就在這混亂即將徹底失控,釀成慘劇的時候。
「肅靜!」
一聲炸雷般的咆哮,裹挾著磅礴氣息,轟然炸響。
這聲音並非單純的響亮,而是蘊含著練精境強者的威壓。
喧囂鼎沸的人聲如同被一隻無形巨手猛地扼住喉嚨,驟然失聲。
所有人都感覺胸口一窒,仿佛被千斤重擔壓住。
那些推搡扭打的婦人僵在原地,哭喊的孩子被嚇得噤聲,蜷縮在母親懷裡瑟瑟發抖。
混亂的聲浪被硬生生按了回去。
坊牆上,江晏看著左思奇躍上糧坊大門旁一處臨時堆放木料,足有一人多高的木料堆上。
他面色鐵青,雙目如電,周身那股屬於練精境強者的氣血之力散發著迫人的威勢,讓黑壓壓的人群下意識地屏息、低頭。
「都給本統領聽好了!所有人原地蹲下!不許起身!不許走動!更不許呼喊推擠!違令者,趕出城去!」
數千名婦孺,僵硬地、順從地,抱著孩子,護著自己的包袱、家當,就地蹲了下去。
抬頭看著那個一身精良鎧甲,神威凜凜的統領。
沒有人敢起身,沒有人敢亂動。
大道上只剩下粗重的呼吸。
方才的喧囂混亂,頃刻間化為一片死寂。
孩童驚恐的大眼睛緊緊盯著高台上那個天神般的身影,小手死死抓住母親的衣襟。
左思奇對這份寂靜很滿意。
他看向下方緊張的城衛軍軍官,厲聲道:「牟校尉!帶人進糧坊,每次領二干名幹活的青壯過來!」
「喏!」牟姓校尉大聲應命,立刻帶人衝進糧坊內正在建造的區域。
很快,二十名剃了短髮、穿著統一新衣、臉上還帶著汗水和激動的漢子,被帶到了木料垛台上。
他們在威風凜凜的左思奇面前,顯得有些手足無措。
「抬起頭!站直了!」左思奇喝道,「讓你們家人看看清楚!」
漢子們下意識地挺直腰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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