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九章 宣戰

  第169章 宣戰

  張玄之看著羅仲夏比在脖子上作勢的手刀，回想此番北上的經歷，那些途經戰亂後荒蕪的城池村落，想起洛陽欣欣向榮的景象，想起在洛陽的種種見聞，與羅仲夏的相處，和胡辯的幾次辯經————這一切帶給他的衝擊與感悟交織在一起。他咬了咬牙，開口道：「羅太守可否給我一些時日？讓我前去勸說朱刺史與桓家退兵，由我為太守奔走，盡力消弭這場無謂的戰爭！」

  羅仲夏望著語氣略帶懇求卻又神色決絕的張玄之，心中不免有所觸動。

  張玄之本是他起兵計劃中關鍵的一環，有他出面，才更具說服力。但他沒料到，張玄之竟願做到如此地步。

  「好！」羅仲夏應道，「某亦不願與朝廷為敵，實是被迫至此。只要朝廷願撤軍，某必上表請罪，絕不主動出擊。但若朝廷執意要攻洛陽，就休怪某反戈相向！」

  羅仲夏心知張玄之此行註定徒勞。

  局勢已到如此地步，臉面既破，豈有回頭的道理？

  更何況，從鄭家悄然撤離洛陽一事，他已看出對方打算以「鹽」為籌碼發動攻勢。

  在外人眼中，洛陽存鹽僅能維持半月，就算省吃儉用，最多也只能撐一個月。

  只要圍城一兩個月，洛陽便唾手可得。

  

  在此情形下，縱使張玄之有蘇秦、張儀之才，也絕無可能說動朝廷與桓家收兵。

  張玄之拱手一揖：「吾此番前往遊說，小妹就託付給太守了。」

  羅仲夏鄭重回道：「我自當悉心照料。」

  張玄之不再多言，先回驛館向張彤雲說明情況，隨即馬不停蹄離開虎牢，面見正出兵而來的朱序。

  出乎意料的是，朱序竟真的被張玄之說動。

  究其主要原因，是因朱序身為東晉少數忠臣，一心為國、不謀私利，不願同室操戈，於是暫停進軍，並派人前往建康請示朝廷決策。

  張玄之並未在朱序軍中久留，而是經潁川、過南陽，疾馳至桓家軍營。

  以他的身份，順利見到了桓石民，並詳細陳述洛陽情狀。

  桓石民聽罷幾乎罵出聲來：他們本是以「討賊」之名出兵，名正言順。

  被張玄之這麼一攪，反而顯得羅仲夏站在了正義一方。

  一切緣由是因顧永之禍水東引，而建康朝廷不辨忠奸，聽信奸佞之言陷害良臣？

  大義竟在對面？

  桓石民自然不敢殺張玄之這樣的江南名士，但仍毫不猶豫將他軟禁於營中，以防他四處宣揚，動搖軍心。

  而他不但未放緩進軍，反而下令加速推進。

  羅仲夏得知荊州軍前鋒向伊闕關移動，而朱序也再次動身，顯然朝廷重新下達了進兵的命令。

  羅仲夏不再猶豫，立即前往軍營，點兵聚將。

  八千兵士整齊列陣於校場之上。

  歷經數次大戰並收編關中豪勇，羅仲夏摩下兵力已達一萬二千人。

  但虎牢、函谷、伊闕三關及孟津港均需分兵駐守，因此他能調動的機動兵力，唯有校場上的八千人馬。

  羅仲夏一手扶刀，一步步邁上點將台。

  旌旗迎風招展，戰袍隨風作響。在八千將士注視之下，他一身銀甲，凜然現身。

  「弟兄們！」

  「你們當中，有我從淮南帶出來的難民，有在中原招募的子弟，有關中逃難而來的鄉親，只有少數，是洛陽本地的百姓。」

  他目光灼灼，高聲喊道：「捫心自問，我羅仲夏待你們如何？」

  「好！」

  「大帥恩重！」

  「願為大帥效死！」

  台下回應熱烈卻參差不齊，如市集般人聲嘈雜，但無一不是真心擁戴。

  羅仲夏帶兵之法在當時堪稱異類：軍紀嚴明，嚴禁劫掠百姓。若在其他部隊，早有兵變。然而羅仲夏所部卻士氣高昂，只因他體恤士卒、愛護部屬，從不吃空餉、不貪軍資。

  官兵衣食住行，他都安排得妥妥噹噹；只要他有一口吃的，就絕不讓大家餓著。每戰若勝，全員皆可分享戰利，傑出者更有重賞。

  他的部隊無需靠劫掠發財，戰勝即可得應有獎賞。此外還有軍屯收成可分，補貼家用；軍中待遇、撫恤規章明明白白，從不剋扣。

  正因如此，將士無不對這位平易近人、言出必行的大帥心悅誠服。

  羅仲夏抬手示意，喧譁漸息。待全場肅靜，他猛地捶胸，鎧鐵與血肉相擊，發出沉重聲響：「因為我羅仲夏，和你們一樣————也是難民！」

  ——

  「我們都是同樣的人————都是從死人堆里爬出來、從大火里逃出來、從饑荒里熬出來的人！」

  全場肅穆，只餘風聲獵獵。

  「我吃過你們的苦！也經歷過你們的痛！我知道你們想要什麼：不就是一塊能耕種的地、一個能遮風擋雨的屋，一個能稱之為家」的地方嗎？」

  他大步跨前，幾乎立於高台邊緣，聲愈激昂：「為了這簡單的目的，我們流了那麼多血、走了那麼遠路，好不容易在這兒，在洛陽，紮下了根！我們墾荒、築城、練兵、自食其力————是我們讓這片土地重獲生機！」

  他突然揮臂南指，怒喝：「可現在————有人看不慣了！那些高高在上的老爺，那些從不知饑寒為何物的貴人————他們派五萬大軍來襲！要踏平我們的田！燒我們的屋！把我們再度趕回荒原，再變回豬狗不如的流民！」

  台下躁動，無數拳頭暗暗緊握。

  「他們憑什麼？」羅仲夏怒吼，「就因他們出身高貴？手握權柄？還是因為我們不該擁有現在的生活，就應該給他們當牛做馬？？」

  「告訴我————」他猛然張開雙臂，嘶聲吶喊：「你們答不答應？」

  「不答應！！」八千人的怒吼震天動地。

  「願不願意眼睜睜看著家園被毀、妻兒受辱？」

  「不願意！！」吼聲如雷，旌旗震顫。

  「握緊你們的刀！挺直你們的脊樑！」羅仲夏「鏘」地一聲擎出長刀，直指蒼穹：「今天，我們不為這個狗屁朝廷而戰，就為自己而戰！為父母妻兒，為了守護這個得來不易的家園而戰！」

  陽光照在銀甲之上，他整個人如燃燒一般：「他們想要毀去我們的一切，那就要讓全天下都知道————我們寧死不跪！難民百姓，亦不可欺！」

  「殺！殺！殺！」八千把兵刃齊齊舉起，寒光映日，吼聲如潮。

  羅仲夏長刀揮落，聲震四野：「出發！」

  >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