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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四章 怒斥(下)

  第154章 怒斥(下)

  魏泊一回想起昨日情形,便氣得咬牙切齒。

  記得當時眾人酒興正酣,言語愈發肆無忌憚。

  一人憤然嚷道:「羅使君此法,看似仁義,實則擾民!府庫之田,盡數分予流民,租子低得可憐,叫我們這些有田有地的人家,上哪裡去尋佃戶?難道要我等親自下地不成?

  長此以往,誰還肯用心經營田畝?分明是沽名釣譽,壞我洛陽根基!」

  另一人立刻附和:「正是此理!那些流民,粗鄙無知,只知領了田地便埋頭耕種,豈知稼穡之艱、田畝之貴?官府如此賤價出租,不僅是斷了我們的生路,更是慣得刁民懶惰!依我看,羅使君只顧邀買人心,全不顧本地士紳死活,此非為政之道,實乃禍亂之源!張先生,您是江南名士,見識高遠,當為我等向建康進言,申明此中弊害啊!」

  便在這時,誰也料想不到,廳堂側面的門帘之後,陡然傳來一個清冽如冰泉的女子聲音,字字清晰,直刺人心:「好一番禍亂之源」的高論!妾身今日方知,為何這天下之中的洛邑鮮有戰事,卻民生困頓、物產不豐、民心離散!」

  眾人愕然望去,只見門帘微動,不見人影,只聞其聲:「諸位口口聲聲根基」、生路」,敢問諸位之根基,是什麼?洛陽城裡的豪宅大院?是城外肥沃的田地?還是那被爾等視為牛馬、盤剝榨取的佃戶?」

  「羅使君開倉濟民,整飭荒田,安置流離失所之百姓,使其有片瓦遮頭,有寸土糊□,此乃活人性命、安定地方的仁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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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爾等眼中,竟成了擾民」、禍亂」?莫非這洛陽的根基,竟繫於爾等倉廩之中那幾斗高租重利盤剝來的粟米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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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不容置疑的鋒銳:「爾等抱怨佃戶流失,為何不捫心自問?若非爾等收取的租子高如吸血,令佃戶終年勞苦卻食不果腹,他們怎會棄熟田而就生地,甘願去墾荒?官府之租,低是低了,卻留了百姓活路,養了民生元氣!」

  「爾等之租吶,不過是敲骨吸髓,圖一時之利!孰仁孰暴,一目了然!」

  「說什麼慣得刁民懶惰」?荒田待墾,流民待哺,官府助其立足,使其自食其力,此乃授人以漁!」

  「豈是爾等坐擁良田,卻只想驅人為奴、坐享其成可比?」

  「羅使君率軍浴血,收復洛陽,又殫精竭慮安置流民,圖的是洛陽長治久安,百姓安居樂業!」

  「爾等身為本地豪紳,不思共克時艱,反為一己私利,在此蠅營狗苟,詆毀良政,甚至妄想借江南之力掣肘邊將,行那親者痛、仇者快之事!」


  「此等行徑,與國賊何異?妾身倒要問一句,爾等的為政之道」,就是看著城外餓殍遍野,城內豪紳歌舞昇平嗎?」

  張彤雲的話語如連珠箭發,犀利無比,句句直指要害。

  簾後那清冷的聲音,仿佛帶著江南煙雨的寒意,又蘊含著金石般的堅定:「爾等若真以洛陽根基為念,當效仿羅使君仁心,體恤民艱,主動減租降息,與民休息!而非在此怨天尤人,行那阻撓新政、離間君臣的下作勾當!妾身雖女流,亦知大義所在。爾等所為,不過是利令智昏,其心可誅!」

  一連串的誅心之言,將魏泊等人那點遮遮掩掩的私心徹底撕開,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說得張玄之亦是熱血沸騰。

  他雖慣於周旋此等場面,亦知憑一己之力難以扭轉,本不欲出頭給顧永之招惹麻煩。

  如今見妹妹一介女流竟有如此膽魄擔當,他這個當兄長的又豈能居於人後?

  自然挺身而出,擋在張彤雲身前,兄妹同心。

  這也直接導致了宴會不歡而散。

  魏泊一行人被張家兄妹如此當眾羞辱,淪為笑柄,自是遷怒於顧永之,當即收回了這魏宅的使用權。

  甚至連門房都無知無畏地嘲諷起顧永之來。

  若在江南,這等賤奴詆毀高門,無須顧永之動手,其主人便會將其打殺餵狗。

  高門不可辱,在江南是鐵律。

  但這裡終究是洛陽,魏家這等暴發戶並不覺有何不妥。

  顧永之自身也不過是個無實權的山陵使,只能強忍怒氣,將此事記在心頭。

  何況,眼下他還有更頭疼的事情————

  顧永之的手掌無意識地反覆張合,顯露出內心的複雜翻湧。

  腦中迴蕩著張彤雲誇讚羅仲夏的話語,一股莫名的酸楚噬上心頭。

  她那般替羅仲夏仗義執言,可曾想過自己的處境與感受?

  魏泊見顧永之神情變幻,也看出幾分端倪。想著顧永之來洛陽後的表現,確實與張玄之迥異,兩人性情本非一路。於是道:「顧郎君,非是魏某存心誤會,實是張家娘子對那羅使君表現過於仰慕,儼然視其為收復故土、驅逐胡虜、施行仁政、嚴明法紀、約束豪強、善待黎庶的大英雄,我等在她口中,倒成了十足的奸詐小人————」

  顧永之臉色愈發難看,思忖片刻,故作鎮定道:「此事確係張家兄妹失禮在先。也怪吾,公務羈身,未在洛陽,以至兄妹二人不明此地實情,更不識羅仲夏真面目,所見不過表象。待某與之會晤,闡明原委,他們自會明白孰敵孰友。」


  魏泊長嘆一聲:「也罷,也罷。既是如此,某也不多計較了。」

  他此刻倒顯出幾分大度。

  但仍不忘添油加醋,上些眼藥:「張家娘子畢竟年歲尚輕,易為花言巧語所惑。聽聞她是隨羅使君一同抵達洛陽的,也不知途中經歷了什麼,竟讓她這般為羅使君出頭。顧郎君還需多多留意————」

  顧永之豈不知魏泊在挑撥離間?只是胸中那股憋屈憤懣已然盈滿,又不願在魏泊面前失態,強行按捺道:「此事不勞魏兄費心了,某自會處置。告辭————」說罷便要離去。

  魏泊忙道:「顧郎君,在下先前說的皆是氣話,郎君切莫介懷。這宅邸,郎君仍可隨意————」

  顧永之也是要臉面的人,淡然道:「不必了,顧某自有落腳之處。」

  話音未落,他已轉身疾步離去,眼中壓制不住的怒火幾欲噴薄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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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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