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龜山水戰
第152章 龜山水戰
不等蘇文哲消化那些話的內容,林遠山便收斂心緒,恢復平靜,「走吧。還要去見法國佬。他們的船舶設計建造,未必就輸給英國佬。我們的海上之路,也得從這裡啟航。」
後續與法國洋行的談判同樣艱苦卓絕。當林遠山最終敲定幾筆關鍵設備的初步意向,走出法國洋行時,糧戰中辛苦搏殺賺取的巨額白銀,已如流水般預支了出去。
「還是搞工業——燒錢啊!」林遠山望著西沉的落日,半是感慨半是決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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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大糧商很快聽聞了林遠山出入各大洋行的消息,反應各異。
「他還真跟那些洋行勾搭上了!」周東家語氣複雜,帶著一絲被「欺騙」的不忿。
「讓我們別接觸鬼佬,他自己倒好——」鄭老闆嘀咕著,心思活絡起來。
「這粵糧——到底是誰說了算?利益怎麼分?」陳掌柜的老眼中閃爍著精明的算計,似乎在醞釀著什麼。
然而,沒等他們的小心思發酵成行動,各府衙門的稅吏、師爺便如同聞到血腥味的鯊魚,接踵而至。各種名目的「捐輸」、「報效」、「勞軍費」、「河工銀」紛至沓來,獅子大開口。
「豈有此理!剛填了鬼佬的坑,又來一群餓狼!」少東家年輕氣盛,拍案而起。
「唉——民不與官斗——」陳掌柜長嘆一聲,滿臉愁苦。
周東家猛地想起林遠山在帳房裡的警告和粵糧的好處,一拍大腿:「還琢磨什麼洋行?眼下這關怎麼過?快!去找林老闆!粵糧聯合才是咱們的護身符!讓林老闆去對付這幫官老爺!」
「對對對!林老闆對付官府最有辦法!」鄭老闆也立刻改口。
現實的鐵拳,比任何言語都更有力地證明了林遠山的先見之明。
在帶清,商人最大的敵人,往往不是遠方的列強,而是近在咫尺、敲骨吸髓的官府!
粵糧聯合這棵大樹,此刻成了他們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只不過此時林遠山早就溜了,蘇文哲倒也應承下來大家共度難關,實則捏著這條命根子加速整合粵糧內部。
林遠山回到了拾翠洲,跟他們簡單說了廈門小刀會之事,王福生看著林遠山眼中燃燒的戰意,心中瞭然:「大哥,我們——要動?」
「當然要動!為什麼江南大戰居然沒有影響清廷對嶺南的控制?」林遠山在桌面展開輿圖,手指從天津劃向廣州:「你看這清軍海防,十幾萬水師沿海鋪開,正如常山之蛇,擊其首則尾至,擊其尾則首至,擊其中則首尾具至。」
然後著重點在了廈門:「而廈門就像是蛇的七寸。往日若動此地,必遭江南、廣東水師首尾夾擊!可如今江南糜爛,正與太平軍死磕,所以清廷必定會讓廣東出兵!
此番廈門小刀會若能站穩腳跟,就像是插在清廷東南腹地的一把刀!將這條蛇切斷!
清廷對於嶺南的控制力將會極大減弱。
所以,我們不能讓廣州水師舒舒服服地去撲滅廈門之火!必須讓這把火燒得更旺!讓葉名琛這位兩廣總督首尾不能相顧!」
「我們的刀,該出鞘了!」林遠山眼中閃爍著精明的算計與決絕的勇氣,看向王福生示意:「查清楚那些潮州幫老巢沒有?」
王福生聽得熱血沸騰,又深感責任重大,肅然抱拳道:「已經查明,珠江口獅子洋,東江水道的龜山,這幾日已帶人反覆踩探過周遭水道地形。」
林遠山的手指在輿圖「龜山」處重重一叩,發出沉悶聲響:「第一步,就是這裡!該跟潮州佬清算帳了!」
「是!」
東江匯入獅子洋的咽喉處,水道陡然分岔,一座形似伏龜的矮山扼守要衝。此處水道複雜,暗沙密布,天生就是藏污納垢、伏擊劫掠的絕佳之地。
依著山勢,崩牙雄用夯土壘砌了炮台,用粗木紮起了寨牆,居高臨下控制著進出水道。扼守著東江咽喉,便是潮州幫崩牙雄經營多年的老巢。
自上次參與圍攻拾翠洲折損大半精銳後,潮州幫便如受傷的野狗般縮回了龜山舔傷口。
哪怕如此崩牙雄的家底還有幾艘紅頭船和十幾條靈活的快槳船,只要給他喘過氣來,私鹽、煙土照樣走私,劫掠幾艘商船改造很快就能恢復。
連日風聲鶴唳,崩牙雄也提心弔膽。可日子一天天過去,不見動靜,他那顆懸著的心也漸漸放回肚裡。
為此他特意在東江一處僻靜排船上,召集心腹頭目飲酒議事,盤算著重整旗鼓。
「撲母啊!上次真是撞了鬼門關!那幫疍家佬手段夠辣!害老子折了恁多好兄弟!」
他灌了一口酒,拍著桌子,露出標誌性的崩了半顆的門牙,連帶嘴唇一道猙獰的疤痕也跟著抽動,眼神兇狠中帶著一絲後怕,「好在咱們這龜山水道,易守難攻!官府水師來了多少回都無功而返,他疍家佬再本事,還能飛過來不成?」
「大兄說得對!」一個頭目附和道,「咱們這地盤,神仙過路都要留買路錢」!他們在白鵝潭裡威風,到了這東江,看他的船敢不敢進來!」
「就是!黑市沒了大不了就去大澳那邊的,又不是只有一個。等風頭徹底過去,咱們再招兵買馬,這珠江口,還是咱們旮給囊」的天下!」另一個頭目也灌了口酒,語氣帶著劫後餘生的僥倖。
崩牙雄聽著手下的話,心裡那點僥倖又膨脹了幾分。他盤算著庫房裡劫掠來的金銀和糧食,臉上露出一絲猙獰的笑意。
就在崩牙雄做著美夢的第三天拂曉,天色將明未明,江面上瀰漫著一層薄霧。負責瞭望的海盜打著哈欠,眼角餘光似乎瞥見遠處霧氣中有什麼東西在移動。
「嗯?」他揉了揉眼睛,努力看去。霧氣稍散,一片帆影赫然出現在視野里!那帆影不是常見的漁船或商船樣式,而是————官船?不,比官船更精悍!
「敵襲!官兵打過來了!」悽厲的喊叫聲瞬間劃破了東江的寧靜。
崩牙雄從夢中驚醒,衣衫不整地衝出聚義廳:「撲母個卵!什麼來頭?!」他衝到高處望去,心瞬間沉到了谷底。
薄霧中,五艘體型修長、線條流暢的紅單船如同五頭沉默的海獸,正排成一道鋒利的楔形陣,破浪而來!甲板上赫然架設著數門黑黝黝的火炮!它們的目標明確,直指龜山扼守東江水道的土炮台!
紅單船船身堅固,吃水較深,常見於廣東水師緝私、護航的主力戰船,而成隊形的只有是水師,難怪會被認錯。
緊隨紅單船之後的,是十艘快如疾風的快蟹船和廣艇。快蟹船槳帆並用,速度極快,形如梭魚;廣艇則船身稍寬,更利於近戰跳幫。這些船上站滿了身著緊身水靠、手持步槍的漢子,眼神銳利,殺氣騰騰!船頭卻無飄揚的旗幟!
「是個屁的水師!那些蛋家佬殺過來了!」崩牙雄目眥欲裂,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頭頂,「快!上炮台!所有船,給老子頂出去!攔住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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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盜們慌亂地沖向各自的戰位。嘍囉們手忙腳亂地給老舊土炮塞火藥、填鐵砂。幾艘紅頭船和快槳船倉惶起錨升帆,試圖衝出狹窄水道迎敵。
但林遠山的突襲太快、太快了!
「目標,敵炮台!距離一百五十丈!裝填實心彈!預備—」紅單船上,炮手嘶吼著。
「放!」
「轟!轟轟轟!」
五艘紅單船橫在江面上幾乎同時開火!沉悶而震撼的炮聲撕裂了清晨的水汽,火光噴吐!沉重的實心鐵球帶著悽厲的呼嘯,狠狠砸向龜山水道的土炮台!
碎石飛濺!木屑橫飛!一門土炮的炮架被直接砸碎,操炮的海盜慘叫著被掀飛!炮台瞬間籠罩在硝煙和混亂中,反擊的火力變得稀稀拉拉,準頭更是全無,只當落入江中。
「繼續輪番轟炸,壓制!」指揮旗艦紅單船的正是林遠山本人,他放下望遠鏡,眼神冰冷,「廣艇!壓上去!封住水道出口,別讓他們的船溜出來!」
十艘快蟹和廣艇如同聞到血腥味的鯊魚,分成兩股,槳葉翻飛如輪,速度激增,直撲那些試圖衝出攔截的海盜船!
江面上的戰鬥瞬間白熱化。廣艇迎著海盜的紅頭船衝去。海盜船上火銃、弓箭亂射,但廣艇上的士兵伏低身體,借著加高的船舷遮擋。
「靠上去!」
王福生怒吼著,只當兩者相近,操舵手猛打方向,船身狠狠撞向一艘海盜船。
砰!船體猛烈撞擊!雙方船上人馬都不由得晃動起來,能站起來的沒幾個。
「撲母!跟他們拼了!」海盜們也紅了眼,揮舞著魚叉、大刀、短斧迎了上來。潮州幫的海盜確實兇悍,即使處於劣勢,也憑藉一股亡命徒的狠勁死戰不退。
然而等待他們的是成排的槍口————
「砰!砰砰砰!」抵近齊射!密集的鉛彈如同鐵掃帚,瞬間將撲來的海盜掃倒一片,血肉模糊!
硝煙未散,早已準備好的訓練讓他們沒有猶豫丟下步槍,口銜利刃,手持短斧,如同猿猴般借著衝力飛躍而上!
「殺啊!」
狹窄的甲板上瞬間變成了血肉磨坊!刀光劍影,血肉橫飛,怒吼聲、慘叫聲、兵刃撞擊聲響成一片。
林遠山在紅單船上冷靜地指揮著全局。紅單船持續用炮火壓制山上的炮台和試圖增援的零星海盜船,為跳幫部隊提供火力掩護。
山上的土炮台早就被強大的火力炸爛,他看到一艘快槳船仗著靈活竟然想要直衝旗艦側翼。
「左舷!霰彈!給老子轟碎它!」林遠山厲喝。
轟!一片鐵砂風暴橫掃而過!那快槳船瞬間被打得千瘡百孔,甲板上人影如同被鐮刀割倒的麥子,慘叫著跌落江中。
些許的抵抗在紅單船精準的炮火支援下壓力驟減,士兵趁機猛攻,終於將殘餘海盜砍翻或逼得跳入江中。
所謂的潮州幫迅速瓦解。幾艘大船或被俘獲,或被擊沉,快槳船四散奔逃,卻被快蟹船憑藉速度優勢,迅速纏了上去攔截擒拿。
「登陸!攻占賊寨!」林遠山見海上大局已定,果斷下令。
紅單船調整角度,用側舷炮火猛烈轟擊山上的木寨門和防禦工事。快蟹和廣艇則載著精銳水手,如同離弦之箭,沖向龜山水道幾處被海盜建好的簡陋碼頭。
崩牙雄在山上看得肝膽俱裂。他十多年的心血已經完了。
「頂住!都給我頂住!守住寨門!」他聲嘶力竭地吼著,試圖組織岸上殘存的嘍囉抵抗。
然而,士兵的攻勢如潮水般洶湧。他們頂著寨牆上稀落的箭矢和火統,穿過被炸開的缺口沖了進去。山上的戰鬥更加殘酷短促,因為主力沒了,海盜們早已膽寒,士氣崩潰。
崩牙雄帶著幾個死忠,想要鑽入龜山跑路,只可惜山寨後面不知道什麼時候埋伏了一支人馬,舉起手中的槍將人包圍,可見他們這裡的地形早就被摸清楚了。
「此路不通!」
「冚家鏟!」崩牙雄揮舞手裡被打空還沒來得及裝填的火銃,狀若瘋魔狂吼,「有種出來同我單挑!暗算偷襲,算咩好漢!」
「撲母啊!我跟你拼了!」崩牙雄絕望地撲上來。回答他的是一排精準的步槍齊射!
硝煙中,崩牙雄的吼叫聲戛然而止,脖頸間噴湧出大股鮮血,他難以置信地瞪著前方,龐大的身軀轟然倒地,那半顆崩牙在血泊中顯得格外刺眼。
崩牙雄連同身邊的死忠瞬間倒下,他到死都不知道是誰幹掉他的。
等林遠山見到那屍體之時沒有太大的反應,只是吩咐下去:「把他們屍體帶走掛在船上沿東江、獅子洋巡遊示眾,告訴沿岸父老鄉親,禍害多年的潮州幫匪首已誅!血債血償。」
別以為所有的人都能像林遠山那般善待民眾,這些叼毛在周邊欺壓良善,危害當地,崩牙雄在這邊作惡多年的血債該還了。
借他屍體一用,收穫民心,因為林遠山也得控制這個東江咽喉,需要得到周邊民眾的支持。
龜山上,最後的抵抗隨著崩牙雄的斃命徹底平息。硝煙混合著血腥味在海風中瀰漫。
此戰不僅掃清了這顆毒瘤,而繳獲的船隻、物資和這個易守難攻的據點,將成為林遠山海上力量新的起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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