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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以退為進

  第147章 以退為進

  看著他們臉上寫滿的「你瘋了?」的表情,林遠山神色不變,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原因,你們現在無需深究。照我說的做!」他手指點向桌面,下達指令:明日一早,我昌興行米鋪重新開張,掛牌價五兩銀子一石!」

  他目光如電,掃過四人:「你們四家的米鋪立刻跟上,同樣掛牌五兩,聽清楚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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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大糧商徹底懵了。降價?還是直接降一大截?這林遠山葫蘆里到底賣的什麼藥?但看著他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寒光和那碗早已涼透的白米飯,想起那捏在對方手中的抵押契書,以及那遠在安南廣西的「救命糧」——四人最終只能艱難地、帶著滿腹的驚疑與不解,沉重地點下了頭。

  廣州城的六月,驕陽似火,卻驅不散瀰漫在街頭的陰鬱與焦灼。市井依舊繁忙,但行人步履匆匆,臉上少有笑容,更多的是被生活重壓刻下的麻木與憂慮。空氣中仿佛凝固著高價糧食帶來的窒息感。

  「怡和洋行新米到埠!上等白米,六兩一石!欲購從速!」一個穿著人模人樣的洋行買辦,趾高氣揚地站在碼頭,對著過往人群大聲喝。

  六兩一石?這已經是許多人全家一年都拿不出來的錢,百姓們聽著這刺耳的吆喝,眼神更加黯淡。

  有人低聲咒罵,「天殺的奸商!」「吸血的鬼佬!」之類的話語不絕於耳,但更多的只是麻木地加快腳步。

  畢竟普通人除了暗罵幾句,又能如何?高糧價如同無形的枷鎖,早已磨平了大部分人的稜角。

  而在剛結束戒嚴的城中街道也有不少買辦吩咐的傢伙在散播流言。

  「之前把廣州的米都燒掉啦!再不買就沒了!」

  「聽說廣西又鬧災,糧船都過不來了!米價還得漲!」

  「六兩?明天說不定就七兩了!趕緊囤啊!」

  刻意營造的「糧荒」恐慌,如同陰雲依舊籠罩在廣州城。

  就在這時,西關大街上,一陣喧天的鑼鼓聲和鞭炮聲猛然炸響!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只見那扇緊閉了許久的昌興行米鋪大門,豁然洞開!嶄新的紅綢從門楣垂下,夥計們精神抖擻地抬出一塊巨大的、用紅漆寫著醒目數字的木牌,重重地豎在門口:「昌興行平價米,白米足秤—五兩一石!每人限購五斤!童叟無欺!」

  五兩!

  這個數字,如同平地一聲驚雷,瞬間攪亂了籠罩在廣州上空的壓抑陰雲。

  「五兩?昌興行只賣五兩!」

  「林老闆!是林老闆的鋪子重新開張了!」


  「天啊!比怡和便宜了一兩!還真賣平價米啊!」

  「林老闆仁義啊!」

  人群像被點燃的乾草,瞬間沸騰了!麻木的臉上爆發出難以置信的驚喜!無數人如同潮水般湧向昌興行米鋪門口,頃刻間圍滿了人。

  說實話這些人裡面大部分人都沒錢買米的,別說五兩,五個銅板都掏不出來,但昌興的夥計並沒有罵他們,也沒有讓人將他們趕走,只是大聲維持秩序:「排隊排隊!人人有份!限購五斤!昌興行保大家有米下鍋!」

  「怡和的米都得六兩,你們昌興的米怎麼這麼便宜?」

  有潑皮朝著夥計問起,說實話問這個就是在質疑昌興的米有問題,多少有些找麻煩的意思。

  只是沒想到他這話卻迎來夥計不屑,只見他抬手一指:「知道這是什麼嗎?」

  「不就是招牌嗎?」那人看著,就算他不識字也知道這是昌興的招牌,可是也看不出有關係?

  「你既然知道這是昌興的招牌,怎麼不知道我們做生意向來童叟無欺?!」夥計說著還咧嘴一笑嘲諷道:「叼尼,一個月前糧價才三兩多,你吃鬼佬的貴价米吃傻了?誰不知道這米價是鬼佬炒起來的?我們昌興就不願意吃這沾著血汗的米。」

  果然這話一說圍觀民眾這才反應過來,對呀,之前糧價才多少?這麼短時間內暴漲,沒想到現在賣五兩都有良心了。

  「你不是那鬼佬的走狗————」

  這下群情激憤罵了起來,那潑皮見自己被人認出來趕忙夾著尾巴跑路,要是走慢一點可能就打起來了。

  更令人驚喜的是,沒過多久,四大糧商旗下的裕豐、廣源、兆泰、永昌這幾家也相繼掛出了同樣醒目的牌子:「五兩一石!限購!」

  怡和廣州的頂樓辦公室。

  「五兩?他們這是要幹什麼?自殺嗎?!」伯克皺著眉頭,他在香港的晚會面對那些人的時候是小人物,但是在廣州這裡是不折不扣的大人物。

  他身後是新提拔的買辦,這人不似黃啟年那般是老練毒辣的商人,相反很年輕,也就二十來歲。

  此時察覺到伯克的不悅小心翼翼地上前:「伯克先生息怒——這昌興,還有那幾家糧商,簡直是瘋了!他們這是在擾亂市場!破壞自由貿易的規矩!屬下立刻派人去查,看看他們葫蘆里賣的什麼藥!」

  「查?」伯克猛地轉身,眼神陰鷙,「不!你親自去!去那幾家糧商那裡!告訴他們,立刻把價格給我漲回來!否則,後果自負!」

  當初在惠特爾身邊謹小慎微的伯克消失了,才幾天時間就被權力變成這般狂妄,此時完全忘記了平日掛在嘴邊的「市場規律」,此刻只想用強權扼殺這膽敢挑戰他權威的降價行為。


  買辦領命而去,手下狗腿子很快就打聽到四大糧商出來喝早茶。

  不在觀江樓,倒也不至於落魄成沒錢去,而是他們四個知道做這些事情一定會引來麻煩,出來避禍來著,專門找了一個低調點的,沒想到還是這麼快就被發現。

  「你們什麼意思?五兩?還降?伯克先生非常生氣!」

  那買辦闖入包間便趾高氣揚直接質問,四人反應都有些怪異,要知道這個叼毛之前可是見到他們都得點頭哈腰,現在換了個主子就神氣起來了?

  不過幾人都是演員,周東家唉聲嘆氣,一臉愁苦地說著:「唉——您有所不知啊!我們也是被逼無奈!昌興行那林遠山——他——他手裡有貨啊!他放話出來要降價,我們這些小門小戶,哪敢不從?不跟著降,買家都跑他那兒去了,我們喝西北風啊?」

  「有貨?他哪來的貨?」買辦狐疑,廣州的糧食不應該都在四大糧商跟洋行手裡嗎?

  「聽說——聽說他之前囤的貨,轉給我們的十萬石——現在估計手上頂多也就二十萬石吧?」陳掌柜故意壓低聲音,顯得底氣不足,「我們幾家是真慘啊!倉庫被搶得一乾二淨!現在鋪子裡這點米,賣完就準備關門大吉了!哪還有本錢跟他斗?賠點就賠點吧。」那鄭老闆接過話頭即刻抱怨起來。

  「這昌興居然敢跟怡和作對,簡直就是找死!」買辦一聽這四個沒多大用了,現在能動的就昌興一家,只是怎麼讓他升呢?

  而那少東家看他糾結當即鼓動,「要不——您跟伯克先生說說,讓洋行出面,把昌興行那點存貨都吃下來?只要他一沒貨,這價,不就自然漲回來了嗎?」

  買辦眼珠一轉,覺得有理,直接就走了,臨走還不忘撈走個叉燒包。

  少東家年輕氣盛沉不住氣,門剛關上就指著買辦離去的方向叫罵:「撲街!這冚家鏟之前誰認識?連見到我們的資格都沒有,看現在多神氣?

  有這種反應是因為查頓跌倒,那些跟著他的核心買辦都被伯克騙去白鵝潭碼頭贖人,順帶一鍋端了。

  可是伯克也得用熟悉當地的走狗才能做事,於是轉頭就從那些臭魚爛蝦之中又提拔起來一批。

  而四大糧商前幾天就找上這個買辦,想要讓他美言幾句減輕一下壓力,為此也給了他好處,但是這個叼毛好處是拿了只不過不辦事,還加壓。

  「行了,就當餵狗了。」

  「現在人家可是伯克面前的紅人,也是狗仗人勢了。

  2

  「話又說回來,伯克怎麼就選了他呢?狗也不知道挑個好的?」

  「你們沒聽說查頓是怎麼被綁走的嗎?我看這個傢伙長得油頭粉面,說不定鬼佬都好這口。」


  「哈哈哈!」

  這話一說頓時包間內傳來歡快的笑聲————

  在他們的調侃之時,買辦並沒有直接就回去復命,他轉而去了昌興行,找到蘇文哲,擺出洋行買辦的架子:「蘇管事!識相點把價格漲回去!跟我們怡和作對,沒你好果子吃!」

  櫃檯上的蘇文哲眼皮都沒抬:「米是我們昌興行的,價想怎麼定就怎麼定。至於怎麼賣那是我們自己的事,與你何干?」

  這幾天買辦也是狐假虎威爽過,在他眼裡幾個大糧商都不敢這樣跟自己說話,都得討好自己,現在你一個關門半個月的敢這樣跟我說話?惱羞成怒:「好!有膽!那你們鋪子裡有多少米?我們怡和全要了!」

  蘇文哲這才抬起頭,冷冷地看著他,聲音洪亮,故意讓周圍排隊的百姓都聽見:「我們不做這生兒子沒屁眼的買賣,昌興行的米,是賣給廣州城千千萬萬老百姓的!是活命的米!不是給你們這些勾結鬼佬、哄抬糧價、發國難財的奸商囤積居奇、繼續盤剝百姓的!」

  說罷抬手一擺:「送客!」

  不等那買辦說什麼,幾個精壯的工人立刻上前,毫不客氣地將「請」了出去,嚇得他當即收聲,最後屁顛屁顛的跑了。

  看見這一幕人群中爆發出陣陣叫好聲。

  「蘇掌柜說得好!」

  「趕走這鬼佬的二狗子!」

  「昌興行硬氣!」

  昌興的聲望在林遠山有意經營之下本來就很好,如今「昌興行拒絕與奸商同流合污,平價米只賣百姓!」的消息迅速傳開,在民間更是沸騰起來。

  其實早在當初龍脈事件,林遠山就有意鋪墊,官府一言不發不敢對鬼佬強硬,鬼佬炒作糧價暴漲也沒反應,再到怡和鼓動暴亂的消息傳開,官府照樣裝死。

  這一系列事件都牽扯到鬼佬,但普通人看到的只有官府一再退縮,甚至跟其媾和,他們胸口積壓的這口氣需要發泄,而昌興對鬼佬強硬一事就完美符合了心態。

  買辦灰頭土臉地跑回怡和告狀,其中自然是添油加醋一番,伯克聽完匯報,不怒反笑,臉上充滿了傲慢的自信:「二十萬石?呵呵,區區二十萬石,就想撼動我們?不自量力!看來那幾家糧商是真被掏空了,只剩下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昌興在蹦躂!想吃下他的貨?好!就讓他知道知道,什麼叫資本的碾壓!」

  「可是他們不賣給我們呀?」買辦也在頭疼。

  伯克對此倒是沒有太過在意,專業的事情當然要專業的人辦。

  隨後,伯克親自出面,「召見」了四大糧商。他居高臨下,如同施捨:「給你們一個戴罪立功的機會。如果你還想要從我們手裡進貨,那就想辦法把昌興那二十萬石米拿下。」


  「不是沒辦法,而是我們也沒錢呀。」四人連番哭窮。

  「我們洋行全要了!按五兩一石,現銀交割!」伯克大手一揮,他早就跟幾個洋行通過氣了,這筆錢能出。

  四大糧商心中冷笑,面上卻誠惶誠恐,表示一定盡力。

  很快,「好消息」傳來他們打通了關節,昌興倉庫連二十萬石都沒有,就十七萬石,只要五兩二錢一石就能掏空昌興的倉庫。

  當一包包蓋著「昌興」字印、實則是四大糧商那十七萬石囤積貨的米袋,被運進洋行戒備森嚴的倉庫時,伯克站在窗前,看著碼頭上忙碌的景象,臉上露出了勝利者的微笑。

  他搖晃著紅酒杯,對著心腹買辦,用充滿種族優越感的語氣嘲諷道:「看到了嗎?這就是劣等民族的劣根性!貪婪,短視,內鬥!為了眼前一點蠅頭小利,就能毫不猶豫地出賣同胞!

  那個林遠山,也不粉如此!等我們消化了這批貨,下一個,就輪到那幾家忠心」的糧商了。整個廣州,乃至整個華南的糧食命脈,終將掌握在我們這些文明紳士的手中!」

  「伯克先生說的是!」買辦當即就舔了上去,也不管他自己就在歧視之中。

  洋行令庫里堆滿了高價吃進的糧食,自以為掏空了對手的底牌,正沉浸在掌控全局的傲慢之中。殊不知,一張更大的網,一個更致命的殺招,已經悄然張開————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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