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開端

  第145章 開端

  香港,維多利亞港畔。

  維多利亞港的燈火倒映在漆黑的海面,停泊的巨輪如同蟄伏的鋼鐵巨獸。香港會所的宴會廳內,正上演著與港口肅穆截然相反的浮華景象。

  天花垂下巨大的水晶吊燈,折射著數百支蠟燭的光芒將柚木地板映照得如同鏡面,兩邊牆上掛著描繪大英帝國海外風光的巨幅油畫,而在左右樓梯交匯的正中只有女王華麗高貴的端莊人像半身畫才配得上。

  紳士們身著筆挺的燕尾服,雪白的襯衫領口緊扣著領結或領巾,懷表金鍊閃爍;女士們則被包裹在色彩艷麗、裙擺誇張如雲的克里諾林裙中,裸露的肩膀和脖頸佩戴著耀眼的珠寶,空氣中混合著高級香水、雪茄菸和食物的濃鬱氣味。

  長條餐桌上鋪著漿洗熨燙得沒有一絲褶皺的白色亞麻桌布。銀質燭台、雕花銀餐具在燭光下熠熠生輝。上面堆疊著整隻烤雞、淋著濃醬的烤牛肉、印度咖喱、新鮮海鮮和各色法式甜點。

  印度僕役身著筆挺制服,托著銀盤無聲穿梭,在如此悶熱的天氣為客人奉上冰鎮的香檳與波爾多紅酒。

  這裡是金錢與權力的秀場,談笑聲、碰杯聲、衣裙窸窣聲,交織成一曲殖民地上流社會的奢靡樂章。

  在遠離喧囂主廳的一間鋪著厚地毯、陳列著東方古董的吸菸室內,惠特爾舒適地陷在真皮沙發里,手指夾著一支上等的浸透著血汗的雪茄。新任怡和廣州經理伯克恭敬地坐在對面,難掩興奮。

  「先生,廣州那邊基本穩住了。」伯克匯報導,「查頓——的意外」處理得很乾淨,輿論都指向了沙面島的亂黨。分行已經完全在我的掌控之下。只是——」他略微遲疑,「碼頭那邊,戒嚴期間冒出來一個碼頭行會」,由一個叫蘇文哲的主事管著,背後是昌興行的林遠山。他們似乎整合了那些苦力,還定了些新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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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惠特爾吐出一口濃郁的煙圈,嘴角掛著毫不掩飾的輕蔑:「昌興行?林遠山?哼,不過是那些官僚之流推出來的白手套,想借著這個商人把手伸進碼頭撈點油水罷了。」

  他嗤笑一聲,仿佛在談論螻蟻,「這些拖著豬尾巴的土著商人,懂什麼叫真正的商業文明?他們只會靠著官府的庇護,敲骨吸髓,壓榨那些可憐的苦力。他們的所謂行會」,不過是中世紀行會制度的可憐殘餘,在我們現代公司制度和自由貿易的力量面前,註定一觸即潰,被文明的洪流碾碎化為齏粉!」

  他優雅地彈了彈菸灰,眼神銳利而冷酷:「不必在意這些跳樑小丑。伯克,你記住,我們的對手從來不是這些土著官僚和他們可憐的代理人。我們的目標是整個華南的糧食市場!四大糧商?哼,一群被暴亂嚇破膽的土財主,正是我們最好的獵物!」


  惠特爾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燕尾服的領口,帶著一種掌控全局的從容:「走吧,伯克,該把你介紹給這個圈子了。記住你現在的身份,你是怡和廣州的負責人,不要給我丟臉。」

  兩人走出吸菸室,重新融入璀璨的宴會廳。惠特爾如同一位君主,帶著伯克周旋於賓客之間,將志得意滿的伯克引薦。

  伯克努力模仿著惠特爾的舉止,接受著或真或假的祝賀,內心激動不已,以前他也不是沒跟惠特爾參與過類似的宴會,但這次不一樣,他終於踏入了這個夢寐以求的圈子。

  今天能在這裡的都是香港政商界的頭面,像是怡和、寶順、旗昌、禪臣等大洋行的經理及家卷,港英總督府官員,海軍軍官,以及一些依附於他們的買辦也穿著西式禮服,舉正間帶著謙卑討好,但明顯的疏遠讓其看起來顯得格格不入,就連那些印度侍從見到他們都浮現出一抹輕視,就你們也配當狗?

  在這種場面如果是新手很可能就陷入到無用的社交之中,但是惠特爾很快就巧妙地聚集了寶順、旗昌等幾家掌握航運和擁有大型現代化倉庫的洋行經理。

  當核心人物聚攏,他舉起酒杯,聲音充滿蠱惑力:「紳士們,廣州的混亂,恰恰為我們提供了一個前所未有的機遇。清廷的常平倉已經空了,他們無力平抑糧價。四大糧商?

  他們就像被拔了牙的老虎,倉庫在暴亂中損失慘重,現金流更是枯竭。」

  他眼中閃爍著貪婪的光芒,「而我們,掌握著最快的蒸汽輪船,擁有最堅固、守衛最嚴密的倉庫,裡面堆滿了從安南、印度、暹羅運來的穀物!」

  「諸位紳士,」他舉起酒杯,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目標耳中,「是時候結束這些低效、腐敗的土著中間商的時代了!讓我們聯合起來,利用我們的資本、航運和倉儲優勢,徹底擠垮那些低效腐敗的土著中間商!控制糧源,控制運輸,控制倉儲,最終——控制整個華南的糧食定價權!讓廣州,成為我們自由貿易帝國在遠東最耀眼的明珠!」

  「為了自由貿易!」

  「為了利潤!」

  酒杯清脆碰撞,洋商們臉上洋溢著貪婪與傲慢的笑容,仿佛華南的糧倉已是囊中之物。一場針對本土糧商的圍獵,在香檳氣泡與雪茄菸霧中正式拉開了序幕。

  廣州,巡撫衙門。

  珠江的濕氣似乎也侵入了巡撫衙門的後堂,檀香也掩蓋不住瀰漫的焦慮和一絲若有若無的霉味。柏貴端坐太師椅,面色陰沉如水,面前堆積的公文如同小山。師爺垂手侍立一旁,額角滲出細汗。

  「廢物!統統都是廢物!」柏貴的聲音不高,卻透著刺骨的寒意,「戒嚴戒嚴!抓了幾個毛賊?搶走的糧食一粒都沒追回來!匪首何在?贓糧何在?


  城裡的糧價不降反升!如今連綠營的糧餉都調撥不出!下面怨聲載道,再這樣下去,不等髮匪叩關,城內就先要生變!」他手指煩躁地敲擊著桌面,老練如他,此刻也難掩焦躁。

  師爺腰彎得更低,小心翼翼地回話:「大人息怒——追剿——確無重大斬獲。亂民四散,蹤跡難尋——至於戒嚴——每日耗費錢糧甚巨,下面官兵也疲敝不堪,民怨沸騰——實——實難維繫了。」

  「戒嚴可撤!」柏貴煩躁地揮手,「然則糧食何解?無糧則亂!撤了戒嚴,這城就能安生?」他話鋒一轉,直指核心,「四大糧商那邊,催捐之事如何了?值此國難,正該他們毀家紓難,報效朝廷,平抑糧價!此次——務必要他們出個份子!」

  ——

  師爺臉上堆起苦笑,腰彎得更低了:「回大人——四大糧商——俱在叫苦不迭啊!各家的大倉,在暴亂那晚——都被搶得差不多了——損失極其慘重!

  而且——而且之前糧價高企時,他們為了囤貨,把現錢都砸進去了,還——還抵押了不少產業出去借貸——如今實在是——捉襟見肘,真是拿不出錢糧來了——」

  「哼!」柏貴鼻腔里發出一聲冷哼,眼神更顯陰鷙,「當初糧價飛漲,日進斗金之時,怎不見他們叫苦?銀子流水般進了口袋,本官與葉制台也擔著干係!如今事急,倒哭起窮來?天下哪有這等好事?

  拿不出?拿不出也得拿!告訴他們,此乃朝廷旨意!是捐輸!是攤派!誰家拿不出,就查稅!查倉!看看他們庫底子是否乾淨,有無通匪資敵!」

  柏貴深諳官場之道:官府沒錢沒糧,自然要找商人「捐」,尤其是當初跟著一起發「國難財」的糧商。

  此刻壓力巨大,至於四家糧商是不是真被搶空了,是不是真沒錢了,不在他的考慮範圍之內。

  師爺察言觀色,適時將話題引開:「大人,說到那些糧商還有一個——那新立的行會」倒是將碼頭管得井井有條,抽傭規矩,貨流順暢——背後就是昌興行的林遠山。此人前番陷於拾翠洲匪徒之手,竟能虎口脫險,全身而退,端的是好手段。」

  關於這件事其實早就在碼頭傳開,但師爺不介意添油加醋說書一般給柏貴講解。

  柏貴發泄完怒火,目光投向碼頭方向,眼神複雜,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懊悔:「林遠山——昌興行——哼,倒是讓曾維撿了個便宜,弄出這麼個還算頂用的東西。」

  他語氣中那點悔意,是遺憾當初利用完林遠山處理流民、平抑錢糧後隨手丟開,未能將其牢牢掌控在手,如今反成曾維助力。

  但旋即,根深蒂固的輕蔑湧上心頭化為一聲不屑的冷哼:「不過終究是個商人!再會鑽營,也脫不了商賈低賤的本分!離了官府的庇護,他什麼都不是!現在讓他管著碼頭,不過是權宜之計,替官府維持點體面罷了。」


  在他心中,林遠山再有能力,也只是一枚棋子,一個比較好用的工具,其價值遠不能與他自身的官位和即將對四大糧商進行的「收割」相比。

  很快廣州城各處貼出了蓋著巡撫衙門大印的告示:「曉諭全城:自常平倉遭劫一案以來,本撫督率文武,晝夜追剿,賴皇上洪福,將士用命,業已大獲全勝!擊斃悍匪頭目數名,擒獲脅從亂黨百餘人,繳獲贓物、糧食若干——

  為示天恩浩蕩,體恤民生疾苦,自即日起,解除全城戒嚴!各安生業,勿再驚惶!如有漏網餘孽,知情者速報,重賞!」

  知道這件事的民眾臉上沒有欣喜,只有麻木和更深的怨憤,低聲議論著。

  「大獲全勝?勝個屁!抓了幾個替死鬼吧?」

  「糧食呢?搶走的糧食一粒沒見回來!糧價倒是快上天了!」

  「戒嚴?可算解除了!這些天被那些傢伙折騰慘了!查亂黨」?就是變著法子敲詐勒索!我家那點米缸都被翻了好幾遍!」

  「就是!那些綠營兵,比土匪還狠!看見值點錢的就往懷裡揣!跟他們理論?反手就給你扣個通匪」的帽子!」

  「呸!就會欺負咱們老百姓!那些鬼佬呢?怡和洋行的人呢?糧價就是他們抬起來的,怎麼不去抓他們?常平倉被搶,跟他們脫不了干係!」

  就這些綠營兵的素質,出城剿匪的膽子沒有,但是借剿匪撈錢的膽子不單有而且很大,可以想像這幾天普通民眾遭遇多少苦難——————

  城門處,撤下崗哨的綠營兵丁們也鬆了一大口氣,但臉上寫滿了疲憊和怨氣。

  「媽的,總算結束了——站得老子腿都麻了。」

  「是啊,天天繃著根弦,生怕真遇上不要命的亂黨——聽說廣西那邊髮匪凶得很——」

  「凶?再凶也凶不過咱們的肚子!這趟差事,上面說好的補貼呢?毛都沒見著!」

  「補貼?餉銀都欠了兩個月了!那些當官的,剋扣的銀子都夠他們逛十趟窯子了!」

  「噓——小聲點!不要命了?」一個老兵出城剿匪的隊伍也回到營地之中,這些天就他媽的走了不知道多少路,一個個跟蔫了一樣。

  其中一些大膽的綠營兵憤憤地指著遠處旗營的方向:「看看人家!八旗老爺們!咱們在外面風吹日曬,提心弔膽,他們呢?軍營里照樣喝酒賭錢玩女人!戒嚴?戒個屁!昨晚我還看見他們營里進去兩個粉頭!媽的,同是當兵吃糧,憑什麼?!」

  旗營駐地自然與綠營的破敗怨氣不同,這裡雖然也掛著戒嚴的牌子,但氣氛鬆懈。營房裡傳出猜拳行令的喧譁聲、鴉片煙的奇異香氣,甚至夾雜著女子的調笑聲。幾個醉醺醺的旗兵敞著懷,毫無顧忌地談論著昨晚的「戰果」,對營門外依舊高昂的糧價和滿城怨氣充耳不聞。所謂的戒嚴,對他們而言,不過是多了一道可以藉機勒索的門檻。


  解除戒嚴的廣州城,表面的秩序似乎恢復了。但糧價高懸如山,民怨沸騰如煮,軍隊腐朽不堪,官僚敲骨吸髓,洋商磨刀霍霍。

  得到消息的林遠山站在行會騎樓的窗前,看著這座暗流洶湧的城市,知道真正的風暴才剛剛開始。而他,已經布好了棋局,只待各方入彀。

  「來人,給我今晚約四大糧商吃飯。」

  「老闆什麼時候?定在哪家酒樓?」

  「今晚八點,風滿樓。」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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