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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2章 惡人還需惡人磨

  清晨,老顧家西院。

  木瓢刮過水缸底,拉出一聲刺耳的干響。

  半滴水都沒舀上來。

  後院豬圈裡,老母豬餓得用嘴直拱木欄杆,哼哼唧唧叫個沒完。臭烘烘的豬糞堆得漫過了槽口,全凍成了硬疙瘩。

  趙翠蘭縮著脖子站在院子當間,西北風順著棉襖袖口往裡灌,凍得她上下牙床直打顫。

  「顧伊那個喪良心的死丫頭,偷了老娘三十八塊棺材本,跑得連影都沒了!」

  「顧楓這小兔崽子也是個白眼狼,藉口去公社挑河泥,一走就是一天一夜,連個人都看不見!」

  趙翠蘭罵罵咧咧地把空木瓢摔進水缸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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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家裡能幹活的兩個勞力全跑光了,顧二狼一大早又去公社打聽顧伊的下落。

  偌大的院子,髒活累活全砸在了她一個人頭上。

  趙翠蘭跺了跺凍僵的腳,轉身走到西屋門前,抬手用力拍打門板。

  「小帥!小帥你醒醒,趕緊起來幫娘把水桶拎到井邊去,家裡連燒熱水的底兒都沒了!」

  屋門從裡面拴著,紋絲不動。

  隔著糊了舊報紙的窗欞,裡面沒有半點起床穿衣的動靜,反倒傳出一陣骨頭砸在炕席上的脆響,緊接著是壓低嗓門的哄搶聲。

  「紅!紅!老子贏了,快把玉米粒拿過來!」

  「你少耍賴,剛才那把明明是背!」

  趙翠蘭手上一頓,高顴骨上的肉狠狠抽了兩下。

  這幾個小畜生,大清早的不起來幹活,躲在屋裡搞什麼名堂?!

  她後退半步,抬起腳,對著西屋那扇本就鬆動的木門狠狠踹了過去。

  哐當!

  木門插銷崩開,門板重重撞在土牆上。

  屋裡頭一股混雜著腳臭味、旱菸味和炒貨焦香的熱浪,迎面撲了出來。

  趙翠蘭定睛一看,氣得差點當場背過氣去。

  原本屬於她和顧二狼的兩床厚棉被,這會兒全被大房的顧洪和顧宇裹在了身上。

  兩兄弟大馬金刀地盤腿坐在熱乎乎的炕頭上,中間圍著顧帥。

  炕席正中央擺著幾塊磨得油亮的羊拐骨,旁邊堆著三大捧平時用來磨麵的黃玉米粒。

  最讓趙翠蘭眼珠子充血的是,炕桌邊上攤著一張撕開的牛皮紙包。

  那是她省吃儉用、特意藏在大衣櫃最頂上留著過年的半包焦炒花生!


  這會兒,炕席上、被窩裡、還有泥地上,到處都是踩碎的花生殼和紅衣皮,紙包里的花生只剩下淺淺一層底兒了!

  「我的花生!!」

  趙翠蘭扯開嗓子尖叫一聲,三步並作兩步撲到炕沿邊,伸手就要去抓那張牛皮紙包。

  「你們兩個挨千刀的強盜!誰讓你們翻我柜子的?!那是我留著過年的年貨!」

  顧洪反應極快,蒲扇般的大手往下一扣,直接把剩下的花生連皮帶紙抓進手裡,仰起脖子,一股腦全倒進了自己嘴裡。

  咔嚓、咔嚓。

  顧洪腮幫子鼓得老高,滿臉橫肉一抖,連殼帶肉嚼得滿嘴生香,完事還順手拍了拍手掌上的碎屑。

  「二嬸,大清早的你號什麼喪?幾顆破花生而已,至於跟讓人刨了祖墳一樣嗎?」

  「你……你給我吐出來!吐出來!」

  趙翠蘭抓了個空,一把揪起炕席上的空紙包,手指頭差點戳到顧洪的鼻樑骨上。

  「顧洪!顧宇!你們兩個吃白食的寄生蟲!自己親娘剛埋進土裡沒幾天,就跑到我們二房來白吃白喝!」

  「水缸空了不去挑,豬圈滿了不去鏟,裹著我的新棉被躲在屋裡賭羊拐骨,還敢偷老娘的年貨!你們還要不要臉?!」

  「趕緊給我滾下炕!去井邊挑十擔水回來,再去後山劈兩捆柴火!今天誰不幹活,誰就別想吃一口熱乎飯!」

  趙翠蘭唾沫星子亂飛,伸手就去扯顧洪身上的厚棉被。

  顧洪眼皮一翻,仗著自己一百六十多斤的塊頭,肩膀往外猛地一頂,直接把趙翠蘭頂得往後踉蹌了兩步。

  緊接著,顧洪把毛窩子鞋往炕沿下一伸,對準擺在腳邊的豁口夜壺踹了出去。

  嘩啦——!

  裝著半盆隔夜陳尿的夜壺在泥地上翻滾了兩圈,黃湯子灑了一地,正好濺在趙翠蘭的棉鞋幫子上,一股刺鼻的騷臭味瞬間在屋裡炸開。

  「啊!我的鞋!」趙翠蘭跳著腳尖叫。

  「少在這兒跟老子擺長輩的臭架子!」

  顧洪吐出嘴裡的花生殼,斜著眼睨著趙翠蘭,滿臉橫肉抖了抖。

  「當時我娘出事,可是二叔哭著喊著非要把我們哥倆接過來的!」

  「二叔當著全村老少爺們的面說了,接我們過來是給二房撐門面的,大房和二房是一家子,不分彼此!」

  「怎麼著,二叔剛出門,你就想過河拆橋,拿我們當顧真那個傻子一樣使喚?我告訴你趙翠蘭,門兒都沒有!老子的腿傷還沒好利索呢,挑水劈柴這種下賤活,誰愛干誰干去!」


  趙翠蘭氣得胸口劇烈起伏。

  想到當初顧二狼為了貪圖顧洪的壯勞力工分,死活要把這兩個瘟神領進門,現在工分沒見著半個,反倒請回來兩尊吃肉不吐骨頭的活祖宗,她腸子都悔青了。

  她鬥不過人高馬大的顧洪,轉頭把邪火全對準了旁邊的顧宇和自己的小兒子顧帥。

  「小帥!你瞎了眼了?跟著這兩個外人一塊兒糟蹋自家的東西!趕緊給我滾下來!」

  坐在炕裡面的顧宇慢條斯理地嗑著最後一顆花生,大眼睛轉了轉,嘴角那顆黑痣往上挑了挑。

  「二嬸,你這話可就傷小帥的心了。什麼叫外人?在這屋裡,也就我們哥倆拿小帥當親兄弟看。」

  顧宇拿手肘撞了撞身邊顧帥的肩膀,壓低嗓門,陰陽怪氣地拱火:

  「小帥,你還看不出來嗎?你娘這就是偏心眼偏到咯吱窩裡去了!」

  「家裡的三十八塊錢私房錢,說沒就沒了。我看根本就不是顧伊偷的,就是你娘偷偷塞給顧伊和顧楓兩個人的!」

  「人家兩個帶著現錢和糧票去城裡吃香喝辣享清福了,你娘就把你這個斷了手指頭的殘廢留在家裡的冷炕上,天天逼著你挑水鏟豬屎,喝西北風!」

  「我要是你啊,早就寒透了心了!」

  顧帥原本正低頭摳著自己右手食指那截禿了的傷疤。

  自從被「化骨水」溶掉一根手指頭,他在村里走路都抬不起頭,脾氣變得又陰又暴。

  這會兒聽完顧宇的挑撥,再想到大姐顧伊和大哥顧楓一聲不吭全跑了,唯獨把自己丟在這個連飯都吃不飽的破家裡,顧帥那雙三角眼瞬間瞪得通紅。

  「放屁!你個小畜生胡說八道!」

  趙翠蘭見顧宇挑撥離間,急得上前一步,伸手去抓顧帥的胳膊。

  「小帥你別聽他瞎咧咧,娘最疼的就是你,錢真是顧伊那個死丫頭偷走的,娘這就帶你去……」

  「滾開!別碰我!」

  顧帥猛地抬起頭,高顴骨的臉上青筋直跳。

  他一把甩開趙翠蘭的手,在顧洪和顧宇看熱鬧的目光下,猛地站起身,雙手用盡全身力氣,朝著趙翠蘭的胸口狠狠推了一把!

  「成天就知道在耳邊磨牙,吵死人了!你那麼愛幹活,你自己去挑水鏟豬屎,少來煩老子!」

  趙翠蘭毫無防備,被自己最心疼的小兒子推了個正著。

  她腳下一滑,正好踩在剛才潑出來的尿湯子上,雙腳離地,噗通一聲仰面摔在冰冷刺骨的泥地上。

  後腦勺磕在門框底下的青石板上,疼得她眼前一陣發黑,半天沒倒上氣來。


  腥臭的尿泥糊了她半邊頭髮和後背。

  炕頭上,顧洪拍著大腿哈哈大笑起來,摟著顧帥的肩膀直夸「有種」。

  顧宇抱著膀子縮在厚棉被裡,歪著頭看地上的二嬸笑話。

  顧帥低頭瞥了一眼摔在尿泥里的親娘,非但沒有半點心虛去扶,反而嫌惡地皺緊眉頭,一屁股坐回熱炕上,用剩下的四根手指頭抓起羊拐骨:

  「看什麼看,繼續來!這把老子押十顆玉米粒!」

  趙翠蘭癱在冰涼的泥地上,看著炕上那三個吞雲吐霧、拿她的年貨和棉被作威作福的白眼狼,氣得渾身直打擺子,喉嚨口湧上一股腥甜,一口老血差點噴出來。

  報應!

  這全是現世報!

  當初把顧真和顧玲逼走的時候她有多得意,現在被這三個小畜生騎在脖子上拉屎,她就有多絕望!

  這日子徹底沒法過了!

  顧二狼指望不上,炕上這三個白眼狼更指望不上,她就算把腿跑斷,也必須趕緊把顧伊那個死丫頭抓回來,把那三十八塊錢奪回來,那是她最後的救命錢!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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