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單子

  周明不僅沒有退縮,反而興奮地向前走了一步。

  

  他開始賣弄地引經據典,從俄羅斯的普希金扯到大洋彼岸的惠特曼,他誇張地揮動著手臂,試圖用自己腦子裡那些貧乏的文學儲備,在這個美麗的女子面前構建起一個宏大的文化殿堂。

  他覺得只要自己展現出淵博的學識,這個在這文化荒漠裡孤獨求索的女子,一定會向他投來崇拜的目光。

  曲令頤無奈地嘆了口氣。

  她覺得這個男人聒噪,就像是一隻在實驗室精密儀器旁不斷嗡嗡亂叫的蒼蠅,嚴重干擾了她推演錯誤的樂趣。但出於基本的修養,她並沒有直接出言訓斥,只是沉默地看著遠處的河水,希望這人能有基本的自知之明,識趣地離開。

  然而,周明卻把這種無語的沉默當成了傾聽。他越說越起勁,甚至大膽地想要湊過去,看一眼那本書里到底寫了什麼美妙的句子。

  就在周明放肆地試圖拉近距離的瞬間,一股恐怖的壓迫感,如同實質化的冰冷潮水,猛烈地從他身後席捲而來。

  周明只覺得後背的汗毛在一瞬間整齊地炸立了起來,周圍的空氣仿佛被某種可怕的怪物瞬間抽乾了。

  他僵硬地轉過頭。

  在他身後不到三步遠的地方,站著一個身材高大、宛如鐵塔一般的男人。

  嚴青山手裡拎著一條肥大的野生鯉魚,那是他剛才在河下游蹲了兩個小時才釣上來的,準備回去給媳婦燉營養的魚頭湯。他的另一個手裡,還捏著幾個飽滿的紙皮核桃,那是他在集市上精心地挑出來的。

  此刻,嚴青山那張刀削斧鑿般冷硬的臉上,陰沉得幾乎能滴出冰冷的水來。

  他那雙在死人堆里歷練出來的銳利的眼睛,正死死地盯著周明,眼神里的寒意純粹,沒有摻雜任何其他的情緒,就只有一種原始的、想要將眼前這個不知死活的獵物瞬間撕碎的恐怖殺氣。

  嚴青山憤怒。

  他在戰場上殺過兇悍的敵人,在基地里防過狡猾的特工,他嚴密地守護著這個國家最核心的機密,守護著自己珍視的妻子。他連一滴微小的雨水都不願意讓它落在媳婦身上,現在,居然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一個酸腐的小白臉,敢圍著他媳婦放肆地獻殷勤?

  周明看著嚴青山那道駭人的目光,雙腿開始不受控制地打顫。

  他發誓,他這輩子清高地讀了那麼多書,書里沒有任何一個詞彙能夠形容他此刻感受到的深重的恐懼。他覺得站在自己面前的根本不是一個人,而是一頭嗜血、隨時準備將他生吞活剝的遠古凶獸。

  但周明可憐的自尊心還在作祟。他覺得作為一個有文化的大學生,絕對不能在一個看起來粗鄙的莽漢面前露怯,尤其是在美麗的佳人面前。


  周明艱難地咽了一口唾沫,試圖挺起僵硬的胸膛,用一種色厲內荏的語氣開口。

  他結結巴巴地質問嚴青山是哪位,心虛地表示自己正在和這位女同志進行高雅的學術探討,讓嚴青山這個不懂禮貌的粗人不要隨便打擾。

  嚴青山連半句廢話都懶得跟他說。

  他只是緩慢地向前邁出了一小步。

  伴隨著這一步的邁出,嚴青山粗壯的手指微微發力。

  「咔咔……」

  清脆的碎裂聲在安靜的河畔響起。

  嚴青山手裡那幾個堅硬的紙皮核桃,甚至沒有經過任何明顯的用力過程,就在他寬大的手掌中直接地化為了細膩的粉末。

  核桃的碎屑紛紛揚揚地從他的指縫間灑落下來,落在他乾淨的解放鞋上。

  周明驚恐地瞪大了眼睛。

  他的大腦在一瞬間徹底地死機了。那可是堅硬的核桃啊!哪怕是用鐵錘砸,也得用力才能砸開,可眼前這個恐怖的男人,竟然隨意地用單手就捏成了粉末?

  這要是捏在自己的脖子上……

  周明覺得自己的呼吸困難,眼前的畫面扭曲,他肯定只要自己再敢多說一個多餘的字,那個可怕的拳頭就會精準地砸碎他的頭骨。

  曲令頤坐在躺椅上,看著嚴青山那副吃醋、護食的恐怖模樣,心裡不僅沒有任何慌亂的感覺,反而罕見地泛起了一絲俏皮的笑意。

  她太了解嚴青山了。這個男人在任何事情上都沉穩、冷酷,唯獨在面對自己時,占有欲強,活像一頭被侵犯了領地的護短的雄獅。

  如果自己不主動地化解,她毫不懷疑嚴青山會利落地把這個聒噪的年輕書生當成特務直接扔進青水河裡餵魚。

  為了避免這個倒霉的男老師真的被自己的丈夫嚇出嚴重的精神創傷,曲令頤自然地合上了那本高深的學術期刊。

  她根本沒有再看周明一眼,而是順從、嬌柔地朝著嚴青山伸出了纖細白皙的手臂。

  她那平時在嚴肅的會議上做權威報告時清冷的聲音,此刻卻變得軟糯、甜美。

  曲令頤自然地喊了一聲老公,然後微微嘟起好看的嘴唇,委屈地抱怨自己坐得有些久了,腿酸,讓嚴青山快點過來幫她揉一揉。

  這一聲軟糯的「老公」,就像是一道恐怖的九天玄雷,精準、猛烈地劈在了周明脆弱的天靈蓋上。

  老公?

  周明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這個氣質出塵、宛如聖潔仙子的女人。

  她結婚了?而且嫁給了這樣一個粗鄙、恐怖的莽漢?


  周明的目光僵硬地順著曲令頤嬌柔的姿態往下移動,當他終於後知後覺地發現,那件寬鬆的棉布長裙下,竟然有著一個明顯的、微微隆起的小腹時。

  周明那高傲的文化人三觀,徹底地崩塌了。

  不僅已婚,還明確地懷了孕!

  自己剛才竟然像個愚蠢的小丑一樣,在一個恐怖的丈夫面前,對著一個溫柔的孕婦,賣弄地朗誦那些酸腐的外國情詩?

  強烈的羞恥感和致命的恐懼感瞬間交織在一起,猛烈地衝擊著周明的神經。

  他狼狽地後退了兩步,腳下不穩地被一塊微小的石頭絆了一下,差點悽慘地摔倒在地上。

  他連一句完整的對不起都沒敢說出口,倉皇地轉過身,像是被可怕的惡鬼追趕一樣,跌跌撞撞、狼狽地逃離了河畔,那逃跑的姿勢滑稽,連鼻樑上的黑框眼鏡危險地滑落到鼻尖都顧不上扶。

  看著周明狼狽逃竄的背影,嚴青山臉上那恐怖的陰霾,就像是神奇的魔法一樣,在一瞬間徹底地煙消雲散。

  他麻利地將手裡的那條還在微弱掙扎的鯉魚扔進旁邊的木桶里,在衣服上認真地擦乾淨了手上殘存的細微的核桃粉末。

  嚴青山迅速地湊到躺椅前,輕柔、小心地半蹲在曲令頤的身前。

  他那雙在殘酷的戰鬥中穩健的大手,此刻溫柔地搭在曲令頤纖細的小腿上。

  嚴青山仔細地控制著自己手上的恐怖的力量,用一種舒適、專業的按摩手法,耐心地幫妻子揉捏著因為輕微的水腫而有些發酸的肌肉。

  雖然知道媳婦剛才可能是在故意地幫那個不長眼的小白臉解圍,但那軟糯的一聲「老公」,依然讓這個鐵血的漢子可恥地紅了耳根。

  嚴青山低沉地嘟囔著,霸道地宣示著主權,他認真地叮囑曲令頤,以後不要搭理那種酸腐、沒安好心的書生,那種人手無縛雞之力,連簡單的重活都幹不了,只會虛偽地耍嘴皮子。

  曲令頤享受地感受著腿上傳來的舒服的力道,看著嚴青山那泛紅的耳垂,忍不住地輕笑出聲。

  她調皮地用手指輕輕地戳了一下嚴青山冷硬的臉頰。

  曲令頤認真、溫柔地看著他的眼睛,用一種肯定的語氣告訴他,在自己浩瀚的宇宙里,沒有人比得上他。

  這句話簡單,但對於嚴青山來說,卻比高昂的榮譽勳章還要讓他心動。他滿足地低著頭,繼續賣力地充當著忠誠的按摩師,心裡甜蜜地盤算著晚上要怎麼把那條魚燉得好喝。

  然而,小鎮上的平靜的日子,總是難免會泛起不和諧的波瀾。

  青水鎮雖然民風淳樸,但在那個年代典型的熟人社會裡,總有那麼一些閒極無聊、喜歡嚼舌根的人。


  在鎮子東頭有一口古老的青石水井,這是鎮上多的大媽大嬸們喜歡聚集的地方。她們每天清晨在這裡熱鬧地洗菜、洗衣,順便津津有味地交流著瑣碎的東家長西家短。

  這天上午。

  嚴青山早早地起了床,仔細地熬了一鍋濃稠的瘦肉粥,看著曲令頤乖巧地吃完後,便認真地叮囑她在家好好休息。

  因為曲令頤突然地想吃鎮子最西邊那個偏僻的供銷社裡賣的特製的一種酸梅,嚴青山毫不猶豫地抓起布袋,雷厲風行地大步出門去買。

  曲令頤在安靜的院子裡坐了一會兒,覺得今天的陽光明媚,便難得地推開院門,緩慢地沿著青石板路散散步,放鬆地呼吸一下新鮮的空氣。

  她不知不覺地走到了那口熱鬧的青石水井附近。

  因為路旁有一叢茂盛的夾竹桃擋住了視線,那幾個正在起勁地洗衣服的大媽並沒有發現安靜靠近的曲令頤。

  清冽的井水歡快地流淌著,混合著幾人肆無忌憚的議論聲。

  一個穿著花哨的確良褂子的胖大媽,用力地用棒槌敲打著破舊的衣服,八卦地開了刺耳的腔。

  她刻薄地撇著肥厚的嘴唇,篤定地分析著嚴青山不正常的舉動。她覺得一個高大的大老爺們,不務正業,天天沒出息地圍著鍋台轉,不僅不去鎮上的工廠賺微薄的工分,反而有錢地頓頓買肉,這錢肯定來路不明。

  旁邊一個乾瘦的大媽興奮地附和著。

  她神秘地壓低了聲音,惡意地揣測著。她覺得嚴青山冷硬的面相嚇人,尤其是不笑的時候,眼神像那種在黑暗的道上混跡的狠角色。她肯定地斷言,曲令頤那個嬌滴滴的小媳婦,一定是被他強迫的。

  第三個年長的大媽悲天憫人地嘆了口氣,但眼神里卻閃爍著極度興奮的八卦的光芒。

  她言之鑿鑿地編造著不存在的悲慘的劇情。她覺得像曲令頤那樣漂亮、像畫裡走出來的嬌弱的女子,嫁給這樣一個不懂風情的莽漢,肯定在家裡受盡了非人的折磨,說不定每天悲慘地挨打挨罵,連反抗的勇氣都沒有。

  她們極度興奮地用自己狹隘的認知,肆意地惡毒地編排著別人平靜的生活。在這個枯燥的小鎮上,這種惡毒的八卦,是她們可悲的精神食糧。

  站在夾竹桃後的曲令頤,安靜地聽著這些荒謬的言論。

  如果是平時,面對無知的學術挑釁,她可能會平淡地選擇無視,因為她覺得夏蟲不可語冰。

  但是今天。罕見的,曲令頤那平靜的心湖裡,猛烈地掀起了一陣冰冷的怒火。

  她可以容忍世界對真理的無知,但她絕對無法容忍任何人,肆意地詆毀她深愛的丈夫。


  這些愚蠢的女人根本不知道,她們口中那個凶神惡煞的粗人,是怎樣的一個頂天立地的英雄。

  曲令頤緩慢地從夾竹桃後走了出來。

  她平淡地站在水井旁,平靜的目光掃過那幾個驚愕的大媽。

  那幾個大媽看著突然出現的曲令頤,手裡用力的棒槌尷尬地停在了半空中。背後說人閒話被當場抓包,讓她們厚顏無恥的老臉上也難得地浮現出明顯的慌亂。

  「哎喲……小曲啊,你……你怎麼有空出來溜達了……」

  胖大媽心虛地乾笑著,試圖掩飾自己內心的惶恐。

  曲令頤平靜地看著她。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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