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別人不管你們的死活,我管
「我不甘心,我知道你們也不甘心。」
林月橋提高了一些音量,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所以咱們必須改!必須要規範化作業!」
「我不敢站在這裡向你們拍胸脯保證,說只要你們按照規範做了,就一定能達標,一定能拿到全廠最高的工資。」
林月橋挺直了脊背,眼神堅定地看著他們,「但我林月橋今天敢當著大家的面承諾,只要咱們按照標準走,把人為能做好的步驟做到極致,以後的日子,一定比現在強!」
有幾個人抬起頭,眼神里多了一絲遲疑和希冀。
但多年的失望不是這麼容易抹平的,角落裡幾個年輕工人忍不住嘟囔了幾句:「就算咱們做得再好,可這機器這副德行,壓出來的貨還是不合格,這鍋不還得咱們來背?」
「廠里誰管咱們的死活,你說換機器就能換啊?」
林月橋沒有一秒遲疑,目光認真地看過去:「別人不管,我管。」
「只要咱們大傢伙齊心協力,嚴格按照規範去操作,把每一次加料、每一次控溫的數據都清清楚楚地記錄下來。」
「如果到最後,廢品率還是降不下來,那我就拿著咱們白紙黑字的作業記錄,去廠辦,去軍區後勤部!去告訴那些領導,不是咱們三車間的工人不行,是這批破銅爛鐵早該報廢了!」
林月橋的眼睛裡燃燒著一把火,這把火徹底燒退了工人們心底的膽怯和麻木。
「只要證明了是設備的問題,只要有了實打實的數據支撐,這換設備的報告我親自寫,我哪怕是天天堵在廠長辦公室門口,也一定給你們要回新機器!」
這番話,徹底擊碎了三車間工人們最後的心理防線。
這麼多年了,歷任的車間主任換了一個又一個,哪一個不是出事了就把責任往工人頭上推?
哪有一個人像眼前這個看起來柔柔弱弱的女同志一樣,敢站出來說要替他們去上面討說法?
老李定定地看了林月橋半晌,突然用力地把手裡的擦機布摔在案台上,咬著牙吼了一嗓子:
「媽的!林主任話都說到這份上了,咱們要是還像攤爛泥一樣扶不上牆,那還算什麼站著尿尿的爺們兒!」
「我老李頭一個認了!不就是按著你那表上的規矩做事嗎!幹了!」
老李一出聲,王大姐也立刻響應:「我也干!林主任都不怕擔責任,咱們光腳的不怕穿鞋的!」
「對!幹了!大不了就是再累點,萬一真能吃上肉呢!」
群情從一開始的抗拒和憤怒,徹底轉化為了破釜沉舟的幹勁。
看著大伙兒重新回到工位上,按照分到手的規範表開始核對原料重量、調節閥門溫度,林月橋緊繃在後背的那根弦終於稍微鬆懈了幾分。
她的掌心已經全是汗水。
這場心理戰打得異常艱難,但好在,她暫時把這盤散沙給重新聚攏了起來。
接下來,只要流程徹底規範化,所有干擾視線的人為失誤就會被剔除,這樣她才能找到那批輪胎出問題的真正原因。
雖然大伙兒的積極性被調動起來了,但真到了實際操作中,習慣了十幾年粗放式生產的工人們,難免還是手忙腳亂。
「林主任!這溫度計上的格子太密了,我這老花眼一瞅就犯暈,這可咋記啊!」老李頭捏著支短短的鉛筆,對著記錄本直瞪眼。
另一邊,孫大牛也抓耳撓腮地喊了起來:「主任,我這字兒都認不全,這表格上的彎彎繞繞我看不明白,怕給您填錯了!」
面對這些狀況,林月橋沒有半點不耐煩,因為這些都在她的預料之中。
她快步走過去,從口袋裡掏出一支紅色油漆筆,在老李頭那台機器的溫度錶盤上,精準地畫出了一段紅色扇形區域。
「老李師傅,您不用盯那些密密麻麻的數字。」林月橋指著錶盤,聲音溫和卻清晰,「您就看這根指針,只要它在這個紅漆畫的範圍里,就是合格的。」
「您在這個時間對應的格子裡打個『√』,要是超了或者低了,就打個『×』,然後大喊一聲叫我過來,行不行?」
老李頭一看,頓時樂了:「哎喲,這個法子好!一目了然,我老頭子閉著眼都能看明白!」
安撫好老李,林月橋又走到孫大牛的配料秤前。
她把一本專門針對配料崗位的圖冊掛在機器旁邊的鐵鉤上,翻開第一頁。
「孫師傅,咱們不認字沒關係,咱們看圖。」林月橋耐心地教他,「這上面畫著幾個麻袋,就代表加幾份料,秤砣這兒我也給您系了紅頭繩,紅頭繩對齊了,重量就對。」
「您只要照著畫正字就行,加一次畫一筆,絕對錯不了。」
就這樣,林月橋像個不知疲倦的陀螺,穿梭在悶熱刺鼻的車間裡。
她根據每個工序的不同特點,把那套複雜的規範標準拆解成了最通俗易懂的傻瓜式操作。
每台機器旁邊都掛著專屬的記錄手冊,每個工人都有屬於自己的規範步驟。
哪怕是誰去上個廁所,回來要先確認哪幾個閥門,都寫得清清楚楚。
在林月橋手把手的教導下,原本亂糟糟的三車間,漸漸有了一種生澀卻有序的節奏感。
……
與此同時,廠長辦公室里。
李長明正舒舒服服地靠在真皮轉椅上,悠哉地抿了一口杯里的特級茉莉花茶。
辦公桌前,一個親信正滿臉諂媚地向他匯報著情況:「陳建國最近是徹底頹了,連廠里的事兒都不怎麼過問。看來他這是認命了,知道現在廠里是誰說了算!」
「哼,算他識相。」李長明愜意地翹起二郎腿,鞋尖一點一點的,心情大好。
「三車間那邊現在什麼動靜?」李長明抬起手腕,看了看那塊鋥亮的上海牌手錶,指針已經指向了上午十點半。
按理說,那幫老油條這會兒早就該把車間頂棚給掀了。
親信嘿嘿一笑:「您放心,我盯著呢,一有動靜,我馬上帶保衛科的人過去『維持秩序』!」
「嗯,機靈點。」李長明得意地吩咐道。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
十一點,十一點半,十二點……
窗外傳來了廠區大喇叭里悠揚的《東方紅》樂曲聲,這是中午下班午休的信號。
廠區大道上漸漸熱鬧起來,工人們拿著鋁飯盒,說說笑笑地朝著食堂的方向涌去。
李長明期待中的三車間大亂子,卻連個響動都沒有傳來。
別說工人衝到廠辦來抗議了,連一聲叫罵都沒傳出三車間的門縫。
李長明臉上的笑容漸漸僵住了,翹在半空的二郎腿也放了下來。
他把茶缸重重地磕在辦公桌上,臉色陰沉地盯著門口,心底湧起一股莫名的煩躁。
「怎麼回事?這都中午了,沒人來匯報?」李長明咬了咬牙,暗罵道,「三車間那幫刺頭,今天集體吃錯藥了?」
(還有更新耶)